赵桂兰见王二恒走进倒座房歇息,伸手碰了碰桌上的饭菜,转头心疼地看向张绍文。
“赶紧吃饭吧,饭菜还温着,明天你还要上学。”
张绍文一言不发,默默坐到桌边,全然没有往日上桌狼吞虎咽的模样。
赵桂兰轻轻叹了口气,给他盛上一碗饭,递过筷子,伸手推了推他胳膊。
许是当真饿坏了,张绍文接过碗筷,低头扒拉起米饭。
隔壁房间里,满芬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指。下午睡了一个多钟头,此刻毫无睡意。
只是方才闹出那一番风波,加上王二恒已经离开,她不敢独自待在客厅,只能一个人躺在床上。客厅里母亲和哥哥交谈的声音,清晰地传进她耳朵。
安静吃了半晌,赵桂兰像是忽然想起一桩事,看着张绍文,耐着性子劝道:
“对了绍文,明天去学校跟老师请个假。后天你爸开追悼会,你过去一趟,别再耍性子了。”
“啪!”
一声脆响骤然响起,张绍文狠狠将筷子拍在桌面上,脸色涨得通红。
“我说了,我不去!还有,我再说一遍,他不是我爸!”
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赵桂兰一跳,隔壁床上的满芬也心头一紧,原本晃动的手指瞬间停下,竖起耳朵仔细听客厅的争执。
赵桂兰放下碗筷,痛心疾首地数落起来:
“你这孩子,好好的发什么脾气?你想干什么?怎么越大性子越古怪?
这么多年,你爸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他几时动手打过你?你怎么就这么执拗?”
张绍文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满眼委屈望着赵桂兰。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我打从你跟他在一起那天,就不喜欢他,他欺负你。
可你从来不肯听我说,总说我不懂事。
在院子里,邻居全都笑话我,问我不姓王,凭什么住着王家的房子,吃王家的口粮。
到了学校,同学也拿我打趣,说我没有亲爹,说你随便找了个男人当我的野爹!”
“妈,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现在他死了,你能不能带我走?离开这个鬼地方,咱们回沈阳,我求你了,呜呜呜。”
张绍文一边哭诉心中积攒的委屈,抽噎一声,陡然拔高音量:
“好不容易那个姓王的没了,又来了一个姓王的!他今天还动手打我!
妈,你带我走吧,这房子还给他们姓王的,让他们留在这儿!”
听完这番话,赵桂兰一时怔在原地,心绪纷乱。片刻之后,她焦急地看向儿子:
“你!是谁成天跟你念叨这些乱七八糟的闲话?什么走不走的话,你爸从来没有欺负过我,况且我们……”
张绍文挥舞着双手,蛮横地打断赵桂兰的话:
“我不管!你必须带我走!我不想待在这里!妈,我求你了,再住下去,我迟早会被他打死!”
听见这句话,赵桂兰脸色沉了下来,沉默许久,艰难开口:
“咱们还回得去吗?再说,我们要是走了,你妹妹怎么办?”
张绍文双手撑住桌面,目光死死盯着赵桂兰,低吼出声:
“她不是我妹妹!她姓王,是那个人的孩子,我一点都不喜欢她!
你把她丢在这里就行!你要是敢带上她,我一定打死她!”
话音落下,他再也没有胃口,猛地一推桌上碗碟,起身径直冲进自己房间。
赵桂兰看着他怒气冲冲离去,慌忙收拾被撞乱的饭桌,紧跟着追进了张绍文的屋子。
里屋的满芬一字不落听完客厅的争吵。别的话她尚且似懂非懂,可张绍文要母亲丢下她、不要她,甚至扬言要打她的话,她听得明明白白。
恐惧瞬间包裹住小小的女孩。她不敢想象被抛弃之后自己该怎么办,慌乱之下,下意识想要寻找一处能够保护自己的依靠,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王二恒。
她悄悄翻身下床,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隔壁母子听见动静。赤着双脚,小心翼翼推开屋门,一路跑到厨房门口。
夜色深沉,全院人家大多已经歇息,四下安安静静。她不敢大声呼喊,只能孤零零坐在厨房石阶上低声哭泣。
王二恒拉开屋门,看清台阶上的人正是满芬,连忙把小姑娘抱进屋内。他先轻声安抚,等孩子情绪稍稍平复,才慢慢询问缘由。
满芬缓过劲,断断续续把躲在屋里听见的争执全盘说了出来。
王二恒听完,心中满是难以置信。他轻轻拍着怀中的满芬安抚,脑中飞快思索,考量该如何处理眼下的局面。
思索片刻,他抱着满芬起身走向厢房。客厅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抬手叩响张绍文房间的屋门。
赵桂兰拉开房门,见到站在外头的王二恒,心头猛地一慌。
“二恒,还没休息?是有什么事?”
说话间,她瞧见王二恒怀里抱着满芬,脸上浮出疑惑:
“哎?这丫头怎么跑出来了,不是早就上床睡觉了吗?”
王二恒抬手轻轻拍了拍怀里的满芬,沉静的目光看向赵桂兰。
“赵姨,有点事情想和你聊聊,现在有空吗?”
赵桂兰微微一怔,很快回过神:
“行,正巧我也有件事要跟你说。”
王二恒本以为她要提起满芬听见争吵一事,点了点头,走到桌边拉出一张凳子坐下。
赵桂兰跟着落座,放在膝头的双手不自觉来回摩挲。
“二恒,明天你得去一趟厂里工会。今天李干事特意托我转告你。
说是要和家属商量后天追悼会的安排,不少事情需要咱们配合,明天你跟我一同过去吧。”
王二恒闻言点头应下,随即神色严肃起来。
“方才满芬跑到我那边,跟我说,她在房间听见了你和绍文在客厅说的那些话。”
赵桂兰一下子急了,慌忙抬起手不停摆动:
“二恒,你别听这丫头胡乱瞎说!绍文没有别的坏心思,我会好好开导他,他年纪小,不懂事!”
王二恒抬手拦住了想要继续辩解的赵桂兰。
“赵姨,我没有怪罪他的意思,只是想静下心,好好和你谈谈咱们家里往后的安排。
第一,绍文不愿意参加我父亲的追悼会,那就不必勉强他去。”
赵桂兰身子微微前倾,满脸焦急,正要开口解释。
“赵姨,你先别急,听我说完。”王二恒抬手示意,“以他现在这个状态,硬逼着到场,保不齐当场闹出乱子,到时候所有人脸上都难堪。”
听到这话,赵桂兰慢慢冷静下来,沉默不语。
王二恒稍稍停顿,继续说道:
“再说说他想要离开这里这件事。说实话,我过来只是想安安稳稳办完我父亲的后事。
从前你们在一起怎么过日子,我不清楚,也不明白绍文心里对我父亲哪来这么深的怨气。
不过从你的态度我能看得出来,我父亲就算有不妥当的地方,应当也没有苛待过他。
既然他始终不领情,多说无益,顺着他的想法便是。”
讲到这里,王二恒语气不由自主带上几分愤懑。
“只是我实在想不通,满芬好歹算是他同母异父的妹妹,为什么他会如此憎恨一个六岁的小姑娘?
这两天我看在眼里,满芬性子并不骄纵难缠。就算她姓王,我父亲应当也没有厚此薄彼。
甚至于我瞧着,平日里满芬吃穿用度,还比不上张绍文。
反观你,对待两个孩子,明显太过偏袒绍文。
看你平日里对满芬的态度,再加上绍文如今这番说辞,我不敢去想,倘若我办完父亲丧事返回老家,小妹往后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有一句话,他倒是没有说错,满芬确实姓王。
虽说我们不是同一个母亲,可我们血脉相连。
无论你们之后作何打算,我想跟你商量,把满芬交给我抚养,往后由我来照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