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观在病房里窝了整整两天,谢洵都没有再出现。
陪护床叠得整整齐齐,被角压得一丝不苟,枕头也摆正了,就好像从来没有人睡过。
虞观盯着那张空床,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那块皮肤和别处没什么不同,温度正常,触感正常,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但就是让人觉得不得劲。
他搬了张凳子坐到窗户边上,下巴搁在窗台,看楼下花坛里的老太太遛狗。那条柯基屁股一扭一扭的,挺可爱。
看了二十分钟柯基,脑子还是一团浆糊。
088窝在枕头上打盹,突然睁开一只眼:【男主和女主在一起了。】
虞观哦了一声。
088把那只眼又闭上了。
一分钟过去。
五分钟过去。
十五分钟过去。
柯基被牵走了,换了个大爷在花坛边上打太极。虞观的视线跟着大爷的手臂慢悠悠地画了三个圈。
三十分钟后。
虞观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右腿带了一下疼得他龇牙,但顾不上了。
“我靠!!!”
他一把抓起枕头把088翻出来,“他们俩在一起了?什么时候的事?亲了吗?告白了吗?快订婚了没?结婚呢?领证呢?生小孩了吗?!我该送什么新婚礼物!”
088被他晃得四脚朝天,金色圆瞳里写满了“我就知道”。
【三天前男主向女主告的白,女主当时没答应,今天才点头。】
三天前。
虞观的手顿住了。
三天前的那个晚上,他躺在病床上装睡,脸颊被什么东西点了一下。
温的,软的。
“……三天前。”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
088从他手心里跳出来,蹲到阳台栏杆上,尾巴一甩一甩。
【你终于缓过神来了,这两天跟傻了似的,跟那窗户较什么劲呢。】
虞观没接话。
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转身走进厕所,把门关上。
马桶盖放下来,坐上去。
右手握拳撑在额头上,整个人摆出一副罗丹看了都得鼓掌的经典造型。
088从门穿进来,蹲在地砖上,仰头看着这位马桶上的沉思者。
虞观率先开口,声音发虚:“88,那个……你说兄弟之间,亲脸算正常吗?”
088歪了歪头:【你不是说他是你最好的兄弟吗?亲一下也是正常的吧。我听说某些男性好友之间还会互帮互助。】
虞观的思路被这个“互帮互助”拐了个弯:“帮什么?”
【帮噜啊。】
虞观整个人定住了。
【那要不你去帮谢洵噜一下,说不定噜啊噜啊噜的,你就免疫了,到时候一个吻算什么。】
“你他么——”神特么噜啊噜啊噜!!!
虞观差点从马桶上滑下去。
“088!你之前不是男二深情系统吗,你是干拉皮条的吧!我看你就是想让我误入歧途!”
他压低了嗓门骂,怕隔壁病房听见,“是你当初说的,不让我和世界里的人物有太多感情接触!现在你又让我帮人家噜?说一套做一套!”
088把爪子搭在自己脸上,做出一个很无辜的姿态。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在任务完成之前你就这样和谢洵冷战?一句话也不说?虞观,我敢肯定,如果你这么做,等你任务结束离开的时候,你一定会后悔的。】
虞观的手从额头上滑下来,捂住了整张脸。
“靠……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他只想和对方做兄弟。不想让对方做自己。
不对。
不是“做自己”。是“做他”。
靠,为什么刚才第一想法是他做自己,而不是自己做他?
靠!!他为什么要想这个!
虞观坐在马桶上崩溃了。这破脑子已经完全被088带歪了,八百匹野马拉不回来。
厕所门外突然传来开门声,门轴响了一下。
虞观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僵在马桶上,两只耳朵竖起来。
“虞观?”
是谢襄。
他赶紧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门出去。
“谢襄姐,我在这呢。”
谢襄站在病房中间,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块小蛋糕。她把蛋糕搁在床头柜上,转过身看着慢吞吞挪过来的虞观,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把人搀到床边坐下。
“怎么不让护工帮忙,你的腿还没好利索。阿洵呢,没陪着你吗?”
虞观扯开话题。
“他忙自己的事去了。谢襄姐你也不用老是来回跑,公司那么忙还往这儿来,太折腾了。我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说着晃了晃右腿,幅度不大,但刻意表现出一种“你看我多健康”的卖力。
谢襄没有笑。
她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虞观。
“虞观,我和江先生在一起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虞观的下巴往下沉了一截,又硬生生抬回来。
他逼着自己对上谢襄的视线,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怎么看都很僵硬。
“真的?那就恭喜谢襄姐了。”
谢襄嘴唇动了动。她来之前在车里打了半小时腹稿,措辞、语序、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全部理了一遍。
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不瞎。少年看她时那种拙劣的掩饰和发烫的耳尖,她全看在眼里。但她只拿对方当弟弟。那次车祸之后,这种愧疚更深了一层,可愧疚不是爱。
三天前江砚白跟她说,拖下去对谁都不好,不如直接讲清楚。
如果她开不了口,他们可以先做个样子,假装在一起,让虞观自己明白,他现在年纪还小,时间会冲淡一切的。
她纠结了两天,同意了江砚白的计划,今天终于来了。
“虞观,我一直拿你当弟弟,我——”
门被推开了。
“姐!”谢洵站在门口,打断两人的话,手搭在门把上,“你助理找你,说公司有急事,你先去忙吧。”
谢襄看了谢洵一眼。
那一眼里有犹豫,有不甘,但更多的是读懂了弟弟眼底那层很重的拒绝。
她站起来,没有再看虞观,转身往外走,经过谢洵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去了。
门关上,病房里只剩两个人。
谢洵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不远不近,正好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虞观右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抖。
他一紧张就抖腿,这毛病从上辈子就有,改不了。腿刚动了两下,膝盖又开始隐隐发酸,疼和紧张搅在一起,整条右腿跟不是自己的一样。
两天了。
他和谢洵心照不宣地避开彼此,错开吃饭时间,错开复健时间。虞观假装在睡,谢洵就不进病房。谢洵回来拿东西,虞观就躲在厕所里坐马桶。
默契得令人发指。
而现在,这是两天来第一次面对面。
喉咙干得要命。虞观咽了一下,喉结滚动。
他的余光扫到谢洵的手,搁在膝盖上,很安静,每一根手指都没有多余的动作。
反倒衬得自己抖得更明显了。
虞观把右手压在大腿上,试图物理止抖,没用。
“谢襄姐说的那个江先生,”虞观开口了,嗓子里卡着一层砂纸,说了句屁话,“是那位江先生吗?”
呸!不然还有哪个江先生,他脑子是不是真出毛病了!
谢洵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横在两个人中间,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然后谢洵偏过头,看着他。
“虞观。”
“嗯?”
“你在抖。”
虞观低头,看着自己那条不争气的右腿,把手又往下压了压。
“腿疼,复健后遗症。”
谢洵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膝盖,掌心干燥,温度偏凉,力道刚好压住了那阵不受控的震颤。
虞观的呼吸停了半拍。
两天前的深夜,在黑暗里托住他小腿的,就是这只手。
谢洵没有收回去。
“你想问什么,”谢洵说,“就问。”
虞观的喉结又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合上,再张开。
“我……”
谢洵按在他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一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