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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
从下面的公社出差回来,吉普车在政府大楼门口停下,引擎熄了火,车厢里颠簸了一路的嗡嗡声忽然消失,安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顾省,我们到了。”宋秘书轻声叫醒她。
顾燕云揉了揉眉心,睁开眼时眼底还带着几分倦意。
她跟宋秘书一道把后座上那摞总结材料抱在怀里下了车。
初秋时节的傍晚,暑气已经散了大半,不再闷热难耐,晚风迎面吹过来,把一路的尘土和车厢里的闷气都吹散了不少,呼吸之间终于有了几分清爽。
她们一路走进大楼。
出差十来天,跑了好些个公社和生产大队,尤其还要盯着女儿当初研究出来的盐碱地项目改造进度,这是顾燕云特意要亲自过问的事。
每天不是下乡看田地进展,就是召开会议讨论商讨各种解决方案,可以说从睁开眼到闭上眼睛,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这一遭下来,两个人都黑了一圈,还各自瘦了好几斤,衣服穿在身上都松了些。
许秘书早早就等在门口,此刻连忙快步迎上来。
她接过领导手里的文件,脚步利落,一边走一边开始汇报近些日子的工作情况。
顾燕云听着,脚下步子不停,快速往办公室方向走。
“这几天的值班日志整理一下拿给我。”
许秘书答应一声,接着汇报:“昨天省里新下发的文件已经分转到位,下属几个公社报上来的秋种进度表已经汇总完毕,放在办公桌右上角。明天上午的会议材料也准备好了。”
“嗯,好。”顾燕云一边听一边点头,直到走到办公室门口,才把怀里最后一叠材料交给许秘书,让她分门别类归档。
许秘书接过材料,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手里那沓文件最上面抽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顾省,严秋同志寄来了一封信,还没来得及放到您的桌子上。现在交给您正好。”
“好,谢谢。”顾燕云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
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京城的邮戳,寄件人那一栏写着严秋的名字,字迹端正清秀。
她转头看向宋秘书,语气温和了几分:“小宋,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接下来给你两天假,好好休息,之后再回来上班。”
“好的,谢谢顾省!”宋秘书眼睛一亮,心情雀跃地应了一声,又转头跟许秘书说,“许姐,我们把一些资料交接一下?”
许秘书点点头。
两个人这才先后离开了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顾燕云在椅子上坐下来。
许秘书提前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桌上,此刻温度正好变得温热适宜。
她拿起来灌了一大口,才把杯子放下,长长舒了口气。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漫进来,把桌角的文件染成淡淡柔和的暖光。
顾燕云拿起剪刀,仔细剪开封口,从信封里抽出信纸,随着倾倒出来的还有几张照片。
照片一共有四张,两张是严秋穿着鹅黄色衬衫裙站在照相馆墨绿色背景布前的样子,另两张是侧身站着的,浅米色的裙摆微微散开,蕾丝边在光线下细腻分明。
顾燕云把照片拿在手里,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认出来了蕾丝裙是她给严秋挑的,果然穿着很好看。
她的笑容里带着骄傲和自豪。
这么优秀的小姑娘是她的女儿,她当然骄傲,当然自豪。
顾燕云把四张照片在桌面上摆成一排,又看了一遍。
照片里严秋的神态比她上回在省城见的时候更舒展一些,站在镜头前不躲不避,眉眼间的轮廓精致的不像话,让人移不开眼。
她正要把照片收起来放进抽屉里,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风声,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朝窗外看去。
雨来得很急,才几息的工夫,外面已经白茫茫一片,百叶窗缝里透进来的点点光芒也被雨幕搅成一片朦胧不清的水汽。
顾燕云放下照片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往旁边拨开一道缝。
只见市政大楼前面街上很快积起浅浅的水洼,雨点砸在上面溅起一层细碎的白雾。
路灯渐渐亮起来,灯光穿过雨幕变得模模糊糊的,把整条街笼在一片昏黄的水汽里。
顾燕云看着窗外的雨势,眉头慢慢皱起来。
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担心。
这十来天她跑了好几个公社和生产大队,亲自盯着秋种的进度,有些地方已经下了种,有些地方刚翻完地还在等墒情,还有几个大队因为前阵子天旱,地里的土还干着,正等着这一场雨。
雨要是下得透,那是解了燃眉之急。
可要是下得太猛太急,把刚撒下去的种子冲了,把翻好的地冲出一道道沟,那这阵子忙活的功夫就白搭了。
她心里飞快回忆着那些公社的名字和各自的进度,判断着哪些地方最怕暴雨,哪些地方勉强扛得住。
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把桌上那摞秋种进度表翻到第一页,从上往下快速看一遍。
顾燕云记得靠北边几个公社的地势偏低,排水沟挖得不够深,真要是下大雨就容易积水。
南边几个公社倒是坡地多,不怕涝,但坡地上的土薄,雨太急了会把表土冲走。
她拿起钢笔在几张进度表上分别画圈,又在本子上记上几行要点。
窗外的雨不见减弱,反而势头比刚才更猛烈一些,风把雨点吹得斜着打在玻璃上,发出密不透风的啪嗒声。
她叹了口气,拨出电话:“小许,你放下手头的事,先来一趟办公室。”
接着又拨通一个电话。
这次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是省农业口值班室的值班员。
顾燕云报了自己的名字,立刻就听出对面声音一凛,她语气不变:“你马上联系北边那几个公社,让他们把田间排水沟的疏通情况连夜查一遍,能清的清能挖的挖,别让雨水把刚下的种子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