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是被一阵自行车铃声吵醒的。
是铃铛松了之后哗啦哗啦的破锣声,她爸那辆二八大杠的标志性动静。
文仲平的车铃坏了快一个月了,林清君催了他八回换新的,他每次都说“明天换”,明天明天又明天,到现在还是那个破锣嗓子。
文静姝睁开眼,她从床上坐起来,辫子散了半边,碎发糊了一脸,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静姝——”楼下传来文仲平的声音,中气十足,“我回来了!你妈呢?”
文静姝打了个哈欠,光着脚踩在地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探出脑袋往下看。
院子里,文仲平正把自行车支在枣树旁边,一身制服还没换,帽子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
“我妈去单位了,说交个文件,一会儿就回来。”
文静姝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头发散着,半张脸被碎发挡住。
文仲平皱了皱眉:“又去单位?不是说下午休息吗?你妈这个人,嘴上说‘我不操那么多心’,其实比谁都操心。”
“那可不,随我嘛。”文静姝笑嘻嘻地说。
“你?”文仲平仰着脖子看她,忍不住笑了,“你可拉倒吧,你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农业局的干事了,你还在家等分配呢。”
“爸!”文静姝被戳了痛处,腮帮子鼓了鼓,“您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文仲平笑得更大声了,那笑声爽朗得很。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文仲平摆了摆手,“下来给爸做点饭吃吧,我饿了。中午在局里吃的食堂,那个白菜炖粉条,一点油水都没有,吃得我肚子里寡得很。”
文静姝应了一声,把脑袋缩回去。
下楼的时候,文仲平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穿着一件的旧军褂,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喝茶。
“爸,您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文静姝走进厨房,一边系围裙一边问。
“没什么事就早点回来了。”
文仲平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你妈不是说晚上要做饭吗?我怕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早点回来帮忙。”
文静姝从厨房门口探出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爸:
“爸,您帮忙?您帮什么忙?您上次帮忙把醋当酱油倒了,上上次帮忙把锅烧穿了,我妈说了,您进厨房就是帮倒忙。”
文仲平被噎了一下,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有点挂不住,但又不甘心认输,嘴硬道:
“那……那我可以在旁边看着嘛,给你递个葱、剥个蒜什么的。”
“行行行,您进来吧。”文静姝笑着招了招手,“正好我缺个剥蒜的。”
文仲平乐颠颠地端着茶缸子进了厨房,把缸子放在灶台上,撸起袖子准备干活。
文静姝从碗柜里拿出一头蒜递给他,又翻了翻厨房里的东西,盘算着晚饭做什么。
中午还剩了一点排骨肠炒鸡蛋,不够吃,一会儿再炒一点。
鸡蛋不多了,晚上能刷出来鸡蛋就好了。
但光这一样不够,一家四口人呢,她妈也回来吃,二哥也回来吃,得再做两个菜。
她翻了翻碗柜下面的菜篮子,看见一小把菠菜,根上还带着泥,叶子绿油油的,旁边还有几个土豆,圆滚滚的,皮上沾着土。
菠菜可以清炒,土豆可以切丝炒。
主食就做红薯粥,黏糊糊的,配着排骨肠吃最香。
文静姝在脑子里把菜单过了一遍,心里有了数。
粥要慢慢熬,急不得。
她盖上锅盖,转身去处理其他菜。
“爸,蒜剥好了吗?”她回头看了一眼。
文仲平正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剥蒜,动作慢得跟慢动作回放似的,一颗蒜剥了快两分钟了还没剥完。
“快了快了。”文仲平头都没抬,手指头笨拙地抠着蒜皮,指甲缝里塞满了蒜皮碎屑,看起来颇为狼狈。
文静姝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爸,您这剥蒜的技术,跟您抓坏人的技术差得有点远啊。”
“那能一样吗?”文仲平抬起头,“抓坏人我有经验,剥蒜我又没经验。”
文静姝从她爸手里接过那颗被剥得坑坑洼洼的蒜,三下五除二就剥好了,蒜瓣完整光滑,一个破口都没有。
“您看着啊,先拍一下,裂开了就好剥了。”她拿起一颗新蒜,用刀背轻轻一拍,“啪”的一声,蒜皮裂开,手指一捻,白生生的蒜瓣就滚了出来,干净利落。
文仲平看得很认真,点了点头:“哦,拍一下。”
“对,拍一下。别用太大力,拍碎了就不好剥了。”
“行,我试试。”
文仲平调整了一下力道,手掌根在蒜上轻轻一磕……“啪”。
文仲平连忙把裂开的蒜捡起来剥,这次快多了,虽然剥出来的蒜瓣还是有几颗带了点伤,但进步明显。
文静姝看着自家老爸蹲在厨房地上剥蒜的认真模样。
这就是她爸。
在外面威风凛凛的文局长,回到家连剥蒜都得现学,被老婆怼了不敢还嘴,被女儿笑了也不生气。
但她就是喜欢这样的爸。
“爸,您剥好的蒜放碗里,我先炒菜。”
文静姝站起来,洗了手,开始切土豆。
文仲平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感叹:“你切菜的功夫比你妈强。”
“您可别让我妈听见。”文静姝头都没抬,手上的刀没停,“我妈听见了,今晚您又得睡沙发。”
文仲平嘿嘿笑了两声,又继续剥蒜。
土豆丝切好,泡在凉水里去淀粉,这样炒出来才脆。
菠菜洗干净,切成段,沥干水分。
中午剩的排骨肠炒鸡蛋也端出来,放在一边备用。
粥熬了快四十分钟了,锅盖掀开一条缝看了看,粥汤黏糊糊的,金灿灿的,看着就有食欲。
她又添了一把柴,让火再烧一会儿,粥再熬稠一点更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