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文静姝是被厨房里飘来的香味儿叫醒的。
楼下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是林清君在做早饭。
文静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然后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表看了一眼——六点四十。
比她平时起得早。
但她妈起得更早。
她套上那件薄棉袄,四月的早晨还是有点凉的,不穿棉袄坐不住。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探出脑袋往下看了一眼。
院子里,文仲平正蹲在枣树底下刷牙,穿着一件旧军褂。
他嘴里叼着牙刷,满嘴白沫子,另一只手端着搪瓷缸子,看起来颇有几分滑稽。
听见窗户响,他抬起头,看见女儿探出来的脑袋,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起——来——了?”
牙膏沫子从嘴角往下淌,他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擦得下巴上都是白的。
文静姝忍不住笑了:“爸,您刷牙能不能别说话?沫子都流到衣服上了。”
文仲平低头看了一眼领口,果然滴了几点白点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没事没事,反正这件该洗了。”
“我妈前天才洗的。”文静姝戳穿他。
文仲平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低头继续刷牙。
文静姝把脑袋缩回去,赶紧梳洗。
厨房里,林清君正站在灶台前忙活。
灶台上摆着几个碗碟:一碟咸菜丝,切得细细的;一碟小葱拌豆腐。
锅里的玉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粘稠得很,用勺子搅一下,能看见米粒在粥汤里翻滚。
旁边的小锅里热着馒头,一掀锅盖,热气“呼”地一下涌上来。
“妈,早。”文静姝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林清君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撒娇似的蹭了蹭。
林清君被她蹭得脖子痒,肩膀缩了缩,嘴上嫌弃道:“多大了还撒娇,起来起来,我炒菜呢。”
但她的手没推开文静姝,反而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女儿搂在她腰上的手。
“我帮你。”文静姝松开手,撸起袖子准备干活。
“不用你,都弄好了。”林清君把粥锅端下来,指了指灶台边上的碗。
“你把粥盛上就行,馒头我来捡。”
文静姝应了一声,拿起粥勺开始盛粥。
玉米粥浓稠得很,每一勺都能看见米粒和金黄色的玉米糁子混在一起,闻着就香。
堂屋里,文晏和已经坐在桌边了,穿着一件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亮的,看起来精神得很。
“二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文静姝在他对面坐下来。
“有个手术,七点半就要到。”文晏和喝了一口粥,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昨晚没睡好?眼圈有点黑。”
“没有,睡得好着呢。”文静姝摸了摸自己的眼下,“大概是做梦做多了,梦了一晚上龙须酥。”
“龙须酥?”文晏和挑了下眉。
“啊,我同学从省城给我寄了几盒,大概今天到,说是他们那边食品厂的新产品,手工拉丝的,入口即化,可好吃了。”
文静姝说着说着眼睛就亮了:“我今天给奶奶带两盒去,她牙口不好,吃这个正合适。”
文晏和笑了笑:“你那个同学,又是排骨肠又是龙须酥的,路子够宽的。”
“那可不。”文静姝笑得理直气壮,“我交朋友,那都是有远见的。”
“你同学那边的东西,别白拿,该给钱给钱。”林清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但意思很明确。
“知道啦,妈,我给了,该给的一分不少。”
文仲平坐在桌边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板板正正的,跟刚才蹲在枣树底下刷牙那副邋遢样子判若两人。
“爸,您今天穿这么整齐?”
“有个案子,得去市局一趟。”文仲平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丝,嚼得咯吱咯吱响。
“你奶奶那边,你替我带个好。”他喝了一口粥。
抬头看着女儿,眼神里带着点认真,“跟你奶奶说,我下周去看她,别让她惦记。”
“知道了。”文静姝点头。
林清君端着馒头进来了,把一碟馒头放在桌中央,自己也坐下来。
一家四口围着方桌吃饭。
林清君吃得少,一碗粥喝了半天,筷子夹菜也夹得少,光顾着给文静姝夹了。
“妈,您别光给我夹,您自己吃。”文静姝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有点无奈。
“我吃过了。”林清君说。
“您就喝了两口粥,这也叫吃过了?”
“我早上不饿,你别管我。”林清君的语气不容置疑,筷子又伸过来,给她夹了一筷子豆腐。
文静姝知道她妈的脾气,说不过,索性不说了,低头吃饭。
文仲平在旁边插了一句:
“你要给你爷爷奶奶带龙须酥?那可是好东西。我在省城开会的时候吃过一回,甜丝丝的,入口就化,好吃得很。你多带两盒,给你奶奶多留点。”
“带了带了,您放心。”文静姝笑着说,“爸您要是想吃,我给您留一盒。”
“我不要,给你奶奶。”文仲平摆了摆手。
但眼睛亮了一下,那点“想要又不好意思说”的小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文静姝看在眼里,心里好笑,嘴上没戳穿他,心里已经决定了……
回头给她爸也留一盒,偷偷放在他枕头底下,让他自己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