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奶奶家在县城北边的老街,说是老街,就是盖得早一些,房子比家属院那边旧一点,但院子大得多。
爷爷文德正,今年六十九了,退休前是县城一中的校长,教了一辈子语文,写得一手好毛笔字。
每年过年,街坊邻居都来找他写春联,爷爷从来不推辞,铺开红纸,研好墨,大笔一挥,龙飞凤舞地写上几副,写完还给人泡茶,聊聊家常。
爷爷退休后闲不住,在院子里种了一小块菜地,种点韭菜、小葱、菠菜,说是“活动活动筋骨”。
奶奶说他那是“闲得慌”,但每次爷爷从菜地里拔了新鲜的菜回来,奶奶都接过去,择得干干净净,该炒的炒,该凉拌的凉拌。
奶奶叫周桂兰,今年六十七,退休前是县城一中的数学老师,跟爷爷在一个学校。
她教了一辈子书,学生遍布全县,走到哪儿都有人喊“周老师”。
奶奶性格爽利,说话快人快语,但心地特别软,看不得别人受苦。
街坊邻居谁家有难处,她都偷偷帮一把,帮完了还不让人说。
文静姝记得小时候,奶奶每次来家里,都要给她带好吃的,有时候是一包江米条,有时候是几块鸡蛋糕,有时候是一兜子红彤彤的大枣。
塞到她手里的时候,奶奶会弯下腰,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小声说:“别让你妈知道,你妈说糖吃多了对牙不好。”
文静姝那时候小,每次都乖乖点头,但林清君哪能不知道?
老太太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呢。
爷爷奶奶生了三个儿子,文仲平是老三。
大伯文仲山,今年四十九,是罐头厂的副厂长。
大伯这个人,性格跟文仲平完全不一样。
文仲平在外面威风八面,回到家怕老婆;大伯是在外面笑眯眯的,回到家还是笑眯眯的,但谁都怕他。
就是那种“你不好意思在他面前犯错”的怕。
他说话慢条斯理的,从来不急眼,但每一句话都说在点子上,让你听了之后觉得“大伯说得对,我确实该改”。
大伯娘刘桂芳,今年四十八,是街道妇联的主任。
刘桂芳这个人,热情得像个火炉子,走到哪儿都自带一股热气。
她说话嗓门大,笑声更大,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
她最喜欢张罗事儿,谁家办喜事她帮忙操持,谁家闹矛盾她去调解,谁家有困难她第一个冲上去。
大伯家有两个儿子,都是文静姝的堂哥。
大堂哥文建国,二十九岁,在县政府办公室工作,是个笔杆子,写得一手好材料。
县里的大会小会,领导的讲话稿多半出自他手。
他这个人做事认真,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放过,办公室里的人都叫他“文认真”。
大堂嫂叫孙晓梅,是县财政局的会计,比文建国小一岁。
孙晓梅这个人,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家里的大事小情,全凭她做主,文建国在家里基本没有发言权。
这点倒是跟文仲平有点像,文家的男人,好像都有点“惧内”的基因。
他们有一个儿子,小名叫虎子,今年六岁,正是猫嫌狗不爱的年纪。
虎子长得虎头虎脑的,圆脸,大眼睛,睫毛长得跟小扇子似的,一笑起来两个酒窝,看着乖巧可爱,实际上皮得很。
上个月把邻居家的鸡追得满院子跑,上上个月把大伯的皮鞋涂成了红色,
涂完了还觉得自己干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叉着腰站在门口笑。
大伯娘气得追了他三条街,最后还是没追上。
大伯家的老二,也是三堂哥,文建邦,今年二十七,在县文化馆工作。
建邦堂哥的妻子叫陈晓芸,在县广播站当播音员。
有一个儿子小名叫年糕,因为生下来的时候白白糯糯的,像一块刚出锅的年糕。年糕才一岁。
二伯文仲义,今年四十七,在县工交局当副局长。
工交局管着县里的工业、交通、运输,事儿多且杂,二伯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但忙得挺开心。
他这个人有个特点就是特别能说。
开会能说,聊天能说,吃饭能说,连上厕所都能跟人唠两句。
用大伯的话说:“仲义这个人,给他一个话题,他能说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
二伯娘王若兰,今年四十六,是县城二小的数学老师。
王若兰跟二伯简直是两个极端,二伯能说,她不爱说;二伯热闹,她安静;二伯粗线条,她心细如发。
两口子结婚快三十年了,从来没红过脸。当然不是因为他们不吵架,而是每次二伯刚要开口,二伯娘就看他一眼,二伯就把嘴闭上了。
这一点,跟文仲平和林清君的相处模式有异曲同工之妙。
文静姝有时候想,文家的男人是不是都这个命?
在外面威风八面,回到家都怕老婆。
二伯家也有两个儿子,二堂哥叫文建军,二十七岁,在县运输队上班,开大卡车的。
建军堂哥个子高,一米八几,壮得像头牛,胳膊比她大腿还粗。
他常年在路上跑,晒得黝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看着就憨厚实在。
二嫂叫李秀莲,在卫生院当护士,比建军小一岁。
李秀莲这个人,温柔得像水一样,说话轻声细语的,走路都没什么声音。
文静姝记得有一年夏天,她在二伯家住了几天,晚上被蚊子咬得睡不着,李秀莲半夜起来给她点蚊香,还拿扇子给她扇风,扇着扇着她睡着了,李秀莲才回去。
第二天早上她问二嫂:“你几点睡的?”
李秀莲笑了笑说:“没多久,你睡了我才回去的。”
后来她才知道,李秀莲给她扇了一个多小时的风,胳膊都酸了。
他们有一个儿子,小名叫豆豆,今年三岁,圆滚滚的,白白嫩嫩的。
豆豆特别乖,不哭不闹,谁抱都行。
混熟了之后,他就黏着你不放了,一会儿要你抱,一会儿要你讲故事,一会儿把自己手里的糖塞到你嘴里说:“姑姑吃”。
四堂哥文建民,今年二十六,在县机械厂当技术员。
他从小聪明,数理化特别好,高考那年考上了省城的工学院,毕业后分到县机械厂,现在是厂里的技术骨干。
建民堂哥还没结婚,大伯娘急得不行,逢人就让人帮忙介绍对象。
刘桂芳的原话是:“我们家建民,二十六了,要长相有长相,要工作有工作,怎么就是找不着对象呢?是不是要求太高了?这孩子,愁死我了。”
建民堂哥每次听到这个话,就低着头不说话,耳朵尖红红的,像个被老师批评的小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