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从梦里拽出来的。
“静姝!起来了!六点了!”林清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文静姝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表——还真是六点整。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应了一声:“妈……才六点……”
“六点怎么了?收拾收拾吃个饭,七点出发,到那儿都快八点了。我还要去公社调研,你以为我是专程陪你串门去的?”
文静姝在被窝里做了三秒钟的心理建设,然后猛地坐起来,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嘴上已经开始应承了:“起了起了,真起了。”
文静姝不敢再磨蹭,赶紧穿衣洗漱。
收拾妥当之后,她下楼进了厨房。
林清君已经坐在桌边吃饭,爸爸和二哥还在睡,上班还早,不着急。
“妈,早。”文静姝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快吃,别磨蹭。”
“到了姥姥家,我送你去门口,然后我去公社调研。你在家陪姥姥说说话,我大概中午回去。”
“知道了。”
“中午应该会在那吃饭,别嫌弃。农村饭虽然简单,但也饿不着你。”
“妈,我什么时候嫌弃过?”文静姝咬了一口馒头,“我这个人最好养活了,给啥吃啥。”
“你好养活?就你娇气!”林清君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去推车,你吃完把碗洗了。”
“好嘞。”
文静姝三两口把粥喝完,把碗筷洗了,又把厨房门关好,才拎着挎包出了门。
院子里,林清君已经把那辆二八大杠推到门口了,正在检查车胎。
“胎气还行,不用打。”林清君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东西带了吗?”
“带了。”文静姝拍了拍挎包,“给姥姥带了两条毛巾,两卷挂面,两根排骨肠,排骨肠中午在那就吃了,要不然下午我饿。够不够?”
“够了够了,这就不少了。”林清君摆了摆手。“等回来,妈再给你拿点零花钱。”
“不用不用,我还好多钱呢,够用。”
林清君摇了摇头,跨上自行车,单脚撑地,“上来。”
文静姝愣了一下:“妈,您真带我啊?”
“废话,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您行不行啊?二十里地呢……”
林清君看着她,带着一种“你敢质疑我你就死定了”的威胁。
文静姝不敢再多嘴,乖乖地坐上去,一只手扶着车座,另一只手拎着挎包。
林清君脚下一蹬,自行车稳稳地滑了出去。
“妈。”
“嗯?”
“您累不累?要不换我骑一会儿?”
“不累,这才多大会儿?你别乱动,坐稳了。”
骑了大概四五里地,林清君的呼吸明显重了。
虽然她嘴上不说,但文静姝听得出来,她妈在硬撑。
“妈,换我骑吧。”文静姝拍了拍她的后背。
“不用……”
“您别硬撑了,您要是累坏了,一会儿怎么调研?晚上怎么骑回去?”
林清君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捏了刹车,单脚撑地:“行吧,你骑。”
文静姝跳下来,接过车把。
林清君坐到后座上,两只手扶着车座,姿势有点僵硬,她大概很久没坐过后座了。
“妈,您坐好了啊,别摔了。”
“你骑你的,我坐得稳着呢。”
文静姝脚下一蹬,自行车稳稳地往前骑去。
林清君坐在后面,看着女儿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你骑车技术见长啊。”她难得夸了一句。
“那可不,您闺女干什么不行了?”文静姝下巴一扬,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母女俩一路斗着嘴,二十里地不知不觉就走完了。
大柳树公社到了。
姥姥家在村子最东边,三间土坯房,一个小院子。
院墙是用碎砖头垒的,不到一人高,站在外面就能看见院子里的一切,一棵老柿子树,一口水缸,几只鸡在院子里刨食。
林清君从后座上跳下来,指了指院门:“到了。你先去,我去公社调研,中午回来接你。”
“妈,您真不先进去坐坐?”文静姝把自行车支好。
“不坐了,耽误时间。”林清君摆了摆手,“你进去吧,别在门口站着。”
文静姝点了点头,拎着挎包往院子里走。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姥姥?我来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鸡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跑开了。
正屋的门帘掀开了,一个老太太从里面走出来。
六十来岁,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一个髻。
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斜襟盘扣褂子,黑色的大裆裤,脚上是一双自己纳的千层底布鞋。
脸上的皱纹很深,尤其是额头上那几道,像刀刻的一样。
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值多少钱。
这就是姥姥,张桂英。
“静姝来了?”姥姥的语气里没什么热情。
“姥姥。”文静姝走过去,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给您带了两条毛巾、两卷挂面、两根排骨肠。毛巾是纯棉的,软得很,您留着用。”
姥姥接过东西,低头翻了翻,点了点头:“嗯,放屋里去吧。”
文静姝跟着姥姥进了堂屋。
“坐吧。”姥姥指了指长凳,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了,“你妈呢?”
“我妈去公社调研了,说中午回来。”
“调研?”姥姥哼了一声,“你妈那个人,一天到晚就知道工作。家里的事不管,孩子的事不管,就知道工作。”
文静姝笑了笑,没接话。
姥姥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扫了一遍,从头发丝扫到鞋尖,然后皱了皱眉:
“穿这么好看给谁看?农村灰大,一趟下来就脏了。”
“没事,姥姥,这衣服耐脏。”
“耐脏也不该穿到农村来。”姥姥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说你你就听着”的理所当然,“你们城里人就是讲究,穿个衣服还要挑三拣四的。我们农村人,有啥穿啥,不也一样过日子?”
文静姝没理她。
她知道姥姥就是这种人。
你越跟她争,她越来劲;你不理她,她反而觉得没意思了。
“姥姥,舅舅他们呢?”她主动换了个话题。
“下地了。”姥姥往窗外看了一眼,“你舅舅、你舅妈、你大表哥都下地了。你表妹在家呢,在后院里干活。你三表弟上学去了,中午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