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和二哥从义诊现场往回走的时候,心情好得想哼歌。
她忍住了。
一个合格的采购科干部,不能在大街上蹦蹦跳跳,万一被高主任或者周局长从哪个窗户里看见呢?
她端庄地骑着自行车,端庄地拐进家属院,端庄地把车支在枣树底下。
然后端庄不起来了。
她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一只老母鸡,鸡脖子上还滴着血水,一滴一滴砸在砖地上。
母女俩四目相对。
“妈”文静姝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心虚。
林清君把老母鸡往盆里一扔“怎么样?活动顺利吗?”
“当然了,今天王姨也在,周局长也在,供销社的高主任也在……”
她故意把“高主任”三个字咬得特别清楚。
果然,林清君的眉毛挑了一下。
“高长河?”
“嗯!高主任跟我聊了好一会儿呢,问了我学的什么专业、对采购科有什么想法,还说让我回去等消息。”
“进屋说。”
文静姝乖乖跟着她妈进了堂屋,在方桌旁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把她跟高长河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说到“采购科最需要的不是能跑腿的人,是能看见的人”的时候,林清君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说到“我的同学在省城食品公司、物资局那边都有路子”的时候,林清君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说到高长河说“你这姑娘有点意思”的时候,林清君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还行,没给妈丢人。”
文静姝心里那块石头咣当一声落了地。
“那可不,您闺女什么时候给您丢过人?”
“行了,高主任说让你等消息,你就老老实实等着,别到处瞎打听。
这种事急不得,越急越显得你沉不住气。
你爸当年提副局长的时候,等了三个月,该干嘛干嘛,该抓坏人抓坏人,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过。”
文晏和在旁边插了一句:“后来才知道,那三个月里我爸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妈烦得差点把他踹下床。”
林清君剁鸡的动作顿了一下:“你爸跟你说的?”
“没有,我自己听见的。”
“那时候我上初中,晚上起来上厕所,路过你们房间,听见我爸在说‘清君你说我能不能提上啊’,妈说‘提不上就提不上呗,又不是没饭吃’,我爸说‘可是我想提啊’,妈说‘那你就等着,别问了’。”
文静姝笑得趴在桌上,肩膀直抖。
林清君面无表情地继续剁鸡,但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妈。”文静姝笑够了问“鸡哪儿来的?”
“你王婶送的。这只鸡是她老家乡下送来的,非要塞给我,说‘给静姝补补’。”
王婶那人情世故,确实没得说。
三桶油估计让她挣了不少。
“妈,那咱们晚上炖鸡汤喝?”
林清君已经拎着那只褪了毛的老母鸡进了厨房,声音从灶台边飘过来:“废话,不炖留着它下蛋?它也得能下啊。”
“你爸今晚还是不回来。”
“又打电话到单位来了,说案子还没完,今晚得蹲点,他得在局里盯着。”
文静姝“嗯”了一声。
她爸干公安这行,蹲点是家常便饭。
“明天早上热一热,下挂面给他吃。”
“炖着吧,两个小时。”她放下勺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看着火,我去躺会儿。跟你二哥说一声晚饭晚一点,你们两个饿了就先吃点点心”
文静姝应了一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文晏和又下来了,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上印着《外科学》。
他在方桌旁边坐下来,翻开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低头看了起来。
兄妹俩一个在灶台边看火,一个在桌边看书,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砂锅咕嘟声和翻书声。
“二哥。”
“嗯?”
“你说高主任让我等消息,得等多久?”
文晏和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快则两三天,慢则十天半月。编制的事要走程序,急不得。”
“我不急。”
“你不急你问什么?”
“我就是问问。”
鸡汤炖了将近两个小时,砂锅盖一掀,白雾轰地涌上来,糊了文静姝一脸。
她眯着眼睛用勺子撇去表面那层金黄色的鸡油,撇出来的油装了半碗,林清君说留着明天炒菜用,比豆油香。
林清君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汤色,点了点头:“行,火候到了。”
一碗放在灶台上,那是给文仲平留的。
碗上扣了一个盘子,碗底压了一张纸条:“自己热,别喝凉的。”
文静姝连鸡翅带汤一起扫荡,啃完鸡翅啃鸡爪,啃完鸡爪又捞了一块鸡脖子。
她从小就爱吃这些边角料,肉少但入味,啃起来有滋味。
吃完饭,文晏和收了碗去洗。
文静姝上了楼,推开房门,摸黑走到床边坐下。
“叮——”
光屏准时弹了出来。
“当前时段商品(剩余时间:59分58秒):
香辣羊蹄(4只/袋)x 20件
系统标价:80元/袋(实际扣除:0.8元)
商品说明:精选西北滩羊前蹄,先卤后烤,香辣入味。皮糯筋弹,入口软烂不脱骨。”
文静姝盯着光屏,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东西配鸡汤会是什么味道?
然后她给了自己一巴掌。
不争气,太不争气了,刚喝完一大碗鸡汤,肚子里还装着鸡翅和鸡爪,看见“香辣羊蹄”四个字居然又开始分泌唾液了。
但她还是点了“全要”。
光屏弹出提示:“支付成功。共支付16元。商品已存入系统仓库,可随时提取。”
文静姝重新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她明天打算给孙慧慧她们写信。
每个人信里夹点东西,龙须酥两盒、毛巾几条、洗衣皂几块,谁爱吃什么就给什么,谁家缺什么就补什么,把人情网织密一点。
她那些同学分散在省城各个单位,食品公司的、物资局的、百货公司的,都是实权部门。
以后她真进了采购科,这些人就是她的眼睛和耳朵,省城有什么货、什么价、走什么渠道,一封信就能问清楚。
这叫铺路。
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