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一号,星期六,建军节。
供销社大院里今天人不多,文静姝到了办公室先把昨天叶敏整理好的调拨单据翻了一遍,又把方学文交上来的月度统计表核了两遍。
这才把桌上的文件分门别类地码好,锁进抽屉里。
三个人骑着自行车出了供销社大院,一路往城东服装厂的方向蹬。
叶敏蹬着车凑过来,偏头看了她一眼:“文科长,你今天怎么一句话不说?紧张?”
“不是紧张。”文静姝咬了咬嘴唇,“就是觉得这两天太关键了,万一哪个环节出岔子……”
“出不了岔子。”叶敏斩钉截铁,“李厂长那个人你还不放心?他说三班倒就三班倒,说保质保量就保质保量,这老头说话管用。再说了,省纺织机械厂的技术员到现在还驻在厂里呢,机器一有问题立马修,连停都不带停的。”
周晓棠在后面接了一句:“而且咱们天天往那边跑,李厂长那边的人看见咱们比看见亲戚都勤,谁还敢糊弄?”
文静姝被她俩一唱一和说得笑了一声:“行了行了,你俩别给我吃定心丸了,我吃了也消化不了。我就是那种不到最后一刻封箱,心就悬在嗓子眼放不下来的人。”
叶敏蹬着蹬着就开始犯懒,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扯了扯领口扇风:“文科长,你说这老天爷是不是跟咱们作对?越是要盯着完工的时候,越是热得邪乎。车间里那些工人可真不容易,我这骑个车都一身汗,他们坐在缝纫机前面一天十几个钟头……”
“所以你上回说要给工人争取防暑物资,我一句都没跟你讨价还价。”
文静姝偏头看了她一眼,额角也沁着一层薄汗:“李厂长那边绿豆汤和薄荷水没断过,清凉油也是每个班组都有备着,食堂加了菜,午休时间也延长了半个钟头。工人们心里有数,干活才不惜力。”
叶敏也说:“而且李厂长那个人是真靠谱。上次我跟他后勤科的小孙对接防暑物资的时候,小孙说李厂长自己每天中午都要去车间转一圈,看见哪个工人脸色不对就立刻让换班休息,工资照发。说实话,这种厂长,工人们累归累,心里头是服的。”
文静姝这半个月跟李厂长打交道打下来,早就摸清了这个人的脾性——嘴上跟你嘻嘻哈哈说“都听您的”,真到了干活的时候比谁都较真。
三班倒的排班表他亲手排的,每个班次的人员搭配他都一遍一遍地过,哪个老师傅带哪个新人,哪个熟练工盯哪道关键工序,安排得滴水不漏。
三个人拐过最后一条街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服装厂大门外的阵仗了。
大门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司机站在车旁边抽烟。
叶敏也看见了,车速慢下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文科长,这什么阵仗?那辆车看着不像厂里的。”
门口站着保卫科那个年轻同志,还是上回那个小伙子,看见文静姝骑车过来,赶紧往前迎了两步。
“文科长!您可来了!”他压低声音,“市委的翟书记和顾市长都来了,李厂长陪着在车间里转呢!”
文静姝单脚撑地停下车,眉毛挑了一下:“翟书记也来了?”
“来了有一会儿了,大概半个钟头前到的。翟书记的秘书说今天就是来看看生产进度,不搞正式视察,所以没提前通知。文科长,您赶紧进去吧,李厂长刚才还让我在门口留意着,看见您来了赶紧说一声。”
文静姝点了点头,把自行车在门口支好,转头冲叶敏和周晓棠使了个眼色:“走,进去。”
“叶姐,晓棠。”她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压低声音交代了一句,“翟书记在,咱们说话注意分寸,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多嘴。尤其是手工绣那边的情况,如果翟书记不问,咱们就先不提,别主动往敏感的地方扯。”
叶敏和周晓棠同时点了一下头,脸上的表情也跟着严肃了起来。
三个人径直往车间方向走。
今天车间里的气氛明显不太一样,工人们干活的动作更利索了,说话的声音也压低了,但整个车间的精气神反而比平时还足。
靠电绣车间那一排机器前面站着七八个人,李厂长站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正在比划着什么。
他旁边站着两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一个五十来岁,国字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另一个高个子,宽肩膀,白色短袖衬衫扎在深色裤子里,双手背在身后,光是背影就比别人高出一截。
她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往旁边让了两步,拉着叶敏和周晓棠站在车间侧面的过道边上,打算等翟书记看完了再过去打招呼。
这种场合,领导在视察,她一个科级干部冒冒失失凑上去不合适。
叶敏也看懂了,三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过道边上,像三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子。
顾翊宸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偏过头来,目光越过车间里那些忙碌的工人和轰鸣的机器,精准地落在了文静姝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顾翊宸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然后转过头去,微微侧身,低声跟翟书记说了句什么。
翟书记听完,把手里那条裙子递给旁边的李厂长,目光在车间门口扫了一圈,准确地锁定了文静姝。
李厂长赶紧转过身来,看见文静姝站在过道边上,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一边跑一边冲文静姝使眼色,那意思是“你可算来了,我快顶不住了”。
“文科长!你可算来了!”李厂长走到跟前压低声音,“翟书记刚到没多久,看了电绣车间,刚才还夸咱们花纹选得好呢。你快过来,翟书记刚才还问起你了。”
文静姝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得体的笑容,快步走了过去。
叶敏和周晓棠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的表情都绷着,但步子没乱。
“翟书记好,顾市长好,我是市供销社业务科的文静姝。 ”文静姝走到翟书记面前站定,“我刚到,听说您和顾市长来了,没敢打扰您视察。”
翟书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早就听说你的名字了,今天还是头一回见真人。”
他伸出手来,文静姝赶紧握住,翟书记的手掌宽大厚实,握手的力度很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我在协调会上就说了,这个项目是你拉来的,全市各部门配合你,谁有意见先拿成绩说话。今天看了车间,我放心了。”
文静姝被他这一握晃得胳膊都跟着颤了一下:“翟书记您过奖了。我就是牵了个线,真正干活的是李厂长和这些工人同志们。您看车间里这个阵仗,三班倒连轴转,工人们大热天坐在缝纫机前面一干就是十几个钟头,要没有他们,我那些想法就是一堆废纸。”
翟书记听她说完,嘴角弯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松开她的手,转过身去看着车间里那些正埋头干活的女工。
有几个女工大概是听见了动静,偷偷抬了一下头,但很快又埋下去继续干活,手指在布料上翻飞,缝纫机“哒哒哒”地响成一片。
翟书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那个正科的手续,公示了吧?”
“已经在公示了,到下个月四号截止。感谢组织上的信任和认可,我一定继续好好干。”
“公示了就好。”翟书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肯定,“这个不用谢谁,是你自己挣来的。你的业绩摆在那儿,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组织上提拔干部,就是要提拔能干事的人,不能让人家干了活还寒了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扫了一圈车间里那些埋头干活的工人,语气沉了几分:“国家的发展靠什么?靠的是人。靠的是能干事、肯干事、干成事的人。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要多一些,咱们风市的工作就好做了。顾市长跟我汇报的时候说了,说你一个人顶了半个科,我看这话不夸张。”
文静姝被夸得心里那个小人已经开始不好意思地挠头了,但面上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翟书记,您这么一夸,我以后更不敢偷懒了。”
翟书记被她这话逗得笑了一声,那个笑声短促而沙哑,但透着真切的愉悦。
他转头冲李厂长说了一句:“老李,你刚才说的没错,这姑娘确实不一样。不骄不躁,说话办事利索,是个好苗子。”
李厂长在旁边搓着手,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那可不翟书记,我干了这么多年服装厂,来对接的干部我见得多了,文科长这样的,头一份。”
翟书记又转回来看着文静姝,语气里带着一种务实的好奇:“我刚才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成品也看了。李厂长跟我说,这批裙子的版型、面料、工艺,全是你一个人定的?”
“版型是我根据戴维斯夫人的身材改良的,面料和工艺是跟李厂长和厂里的老师傅们一起商量着定的。我自己不是服装专业出身,主要是提方向,具体怎么落地,靠的是厂里的师傅们。”
翟书记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一层认可:“懂分寸,知道什么该自己拿主意,什么该听专业人士的。这种工作方法,比什么都懂的人更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