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菜地比上次见时更绿了,菠菜和韭菜都蹿了高,东墙根那片西红柿已经挂果了,青的小圆球挤在叶子底下,看着就让人高兴。
他爸不在家,三红叔说去矿上了,要到黑夜才回来。
晚饭桌上摆了两盘饺子,一盘猪肉茴香,一盘韭菜鸡蛋。
叶凌蘸着醋吃了四十多个,张晴在旁边看着他吃,自己只动了几个,嘴上说着你多吃,你爸黑夜回来再给他下一锅。
吃完饭叶凌回到自己的房间,从书包里掏出《黑洞》的本子铺在桌上。
窗外的远山的轮廓融进夕阳里,好看的紧。
他坐了一会儿,照着自己写下的详细剧本画起了分镜头:
场景一:办公室。深夜。打印机旁,一张印着黑洞的纸落在地上。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很稳。
他知道,这部片子会比《调音师》更短、更狠、更冷。
它不需要台词,不需要复杂的人物关系,只需要一个人。
三分钟,就让人看清楚贪婪是怎么一步步把自己吞掉的。
他画了好几页,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水塘子里青蛙断断续续的叫声。
他靠在椅背上,把椅子转到对着窗的方向,看着涌上来的夜色里模糊的田野轮廓。
燕影,开学,新片子,评奖,这些词像一颗颗糖豆,在他心里咕噜噜地滚来滚去,每一颗都甜的。
他伸手摸了摸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年轻的脸,明亮的眼睛。
行了……明天接着弄哇。
老娘端了半个西瓜走了进来,瓜上头插着一只勺子。
吃完西瓜收拾完,关上灯,躺倒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蛙鸣,很快就睡了过去。
结束了繁忙的高中生涯,时间一下子变得松散了不少,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把两部短片的的剧本和分镜头都弄好了,联系贾科长却被告知还没回来,又打了个电话告诉了谢老师一声,并要了个家里的地址把本子寄了过去。
高考成绩还要再等半个月才能出来,叶凌一下子就变得无所事事起来,突发奇想的他甚至想自己上手写一个关于父亲的故事。
到底是叫《父亲的125》还是《我的煤老板父亲》属实难住了他,又想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决定打消了这个念头。
臭蛋一个人在家也相当无聊,打了个电话说要来余赐住几天,叶凌当然十分欢迎,在家等了两天,可等来的却不只是臭蛋,还有一通来自京都的电话。
“谢老师,您好!”
“小叶啊,你的两个本子老师收到了,写的真的不错,《调音师》的片子也刻录好了,你给我说个地址……”
又是两三天,正卷着裤腿光着膀子跟臭蛋在河里摸鱼的叶凌突然接到了老娘的电话。
“甚了?谢老师来咧?都到咱家了?额也不知道么,没给额说呀,行老……额马上就回去哇!”
挂断电话的叶凌急匆匆的招呼着臭蛋上了岸,穿上鞋直接把二股筋搭在了肩膀上,跨坐上父亲的125,左脚点地右脚蹬,随着‘呼突突突突突’的声音响起。
“臭蛋,快上车!”
臭蛋一边往身上套衬衫一边往摩托车后座跨,湿裤衩把后座垫浸出一大片深色水印。
叶凌回头看了他一眼,也没嫌弃,拧了一把油门,125突突突地吼了一嗓子,车轮碾过河滩上的碎石子,拐上了回村的土路。
风从耳畔刮过去,带着河水的凉气和田野里庄稼的味道。
臭蛋在后座拽着叶凌的腰,湿透的裤腿在风里拍得啪啪响,摩托车沿着土路颠了二十多分钟,拐进村口的那条路时,叶凌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停着两辆车。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是他老子的座驾,还有一辆绿色的4x4,车牌是京A。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减了速,缓缓滑到院门口,熄了火,脚撑地,把车支好。
连忙穿上二股筋往院里走。
臭蛋跟在后面,湿衬衫贴在身上,一脸好奇地探头探脑。
一进院门,就看见谢老师和表演系的王金松老师正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底下,面前的小桌上摆着茶水,旁边坐着他爸,在陪着两位老师说话。
谢老师,王老师……
叶凌快步走过去:您二位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啊……
谢小景感受着眼前少年灿烂的笑容和真切的语气,也是觉得挺有趣。
“这是去河里玩儿了?”
“嘿嘿,暑假里闲着无聊,跟发小去瞎胡耍耍。”
“玩儿归玩儿,一定要注意安全。”
叶凌上前给几个杯子里添上茶水:“知道了谢老师,您二位过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四件事,第一件是你的片子拷贝弄好了,来给你送一下,第二件是你的特招申请学院通过了,跟你说一声,等通知书吧,第三件嘛……”
谢小景拍了拍王金松的胳膊:“你王老师看上了你那个叫《黑洞》的短片,想演着玩玩儿,这不是来找导演走个后门,看能不能要个角色。”
“这第四件事也是我爱才心切,想跟你父母商议商议,看他们愿不愿意把自家的宝贝儿子交给我,让我收个徒弟。”
拎着茶壶准备添茶的叶凌被谢老师的几句话给说的愣在了当场,前两件事他还有点准备,这后两件事一个比一个大!
王.猴皮筋.金松当短片男主,谢.明年的燕影导演系主任.小景要收他为徒,他都想问问自家老爹看家里的祖坟是不是冒烟了!
不,这踏马的都不是冒烟,这是要着火了。
活了两辈子,他也没吃过这么大的馅儿饼啊,莫说是他,就连老叶都让谢小景给整懵住了,在京都那几天,新认的贾老弟也跟他说了些谢老师的身份,未来的大主任……自家儿子这怕是要起飞呀!
怎么说老叶同志也是吃过见过的主儿,很快便回过神来,看着自家儿子那没出息的样子,一巴掌就拍到了他的大腿上。
一阵刺痛拍醒了叶凌,他咽了口唾沫:“谢老师王老师抬爱了,我……我……”
了好几声,脑子里翻江倒海,上辈子在缅北练出来的镇定功夫在这一刻碎了个干净。
缅北庄园里面对十几个拿枪的头目都没结巴过的叶凌,此刻却被谢小景轻飘飘一句收个徒弟砸得找不着北。
他咽了口唾沫,又咽了一口,终于把话捋顺了:谢老师,您这话太重了,我怕我担不起。
谢小景靠在藤椅里,手里端着茶杯轻呷一口,闻言没急着回答,先慢悠悠地吹了吹浮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才放下:
重不重,我说了算。至于你担不担得起,我也没问你呀,这不是在跟你父母商量嘛,万一你父母不同意把你交给我,那咱俩不都得是白激动一场,你说对吧,叶老哥?
叶海军蒲扇大手挠着小平头,咧着大嘴嘿嘿直乐,脸上的褶皱都能夹死两只蚊子:“额……额咋能不同意了么,把额家这臭小子交给你额放一万个心了么。”
“臭小子还等甚了?!还不赶紧叫先生!”
王金松也在旁边笑着搭腔,:小叶,你这老师什么都好,就是说话太霸道。不过有一说一,这老家伙本事可不小,跟着他可有的学呢。
他说着还看了谢小景一眼:是吧老谢?
谢小景没接王金松的话茬,只是重新把目光落在叶凌脸上:话呢,我也跟你说明白,你小子确实有吃这碗饭的天分,可你也得知道,这个圈子可不好混,别说燕影,全国上下一年能出多少导演系的学生,又有多少能混出头的?”
“只要你以后能做正事,行正路,凭你的天分,再加上我呢,还算有点人脉关系,在这条路上多少也能帮衬你一些,话就这么多,刚才你父亲也表示同意了,当然愿不愿意还要看你。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叶凌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将谢小景跟前的杯子添满茶水,放下茶壶,规规矩矩的将杯子举到胸前,躬身行礼:“师父在上,顽徒给您敬茶。”
谢小景笑眯眯的接过茶水,轻轻饮了一口:“做事要先做人,人做好了,事就不会差,收了你这个弟子,当师父的也没什么好送你的,看看这个吧。”
谢小景从身旁的手提包中取出一个文件袋,交到了叶凌手上,叶凌接过文件袋打开,抽出文件袋中的纸张,只是一眼,他的心脏就是猛地一紧,不由自主的绷紧了身子。
【尊敬的叶凌先生:
非常荣幸通知您,您执导的短片《调音师》正式入围第55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 corto-cortissimo短片竞赛单元。
本届电影节举办时间为1998年9月3日至9月13日,举办地点威尼斯丽都岛。您的影片具备角逐最佳短片银狮奖资格。
重要须知:
1. 影片须保持世界首映资格,在本届影展正式放映前,不得公开放映、不得参与其他国际电影节竞赛。
2. 用于官方放映的16mm胶片拷贝,须在1998年8月22日前送达电影节办公室。
3. 本官方邀请函可提交意大利驻华使馆用于签证申请,此文件不具备签证担保效力。
4. 影片具体排片时间,后续另行通知。
我们诚挚期待您莅临威尼斯。
第55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主席
费利斯·劳达迪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