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栀的布鞋踩在门前的台阶上,跟在霍知野身后一级一级往上。
霍知野推开了门,门里的灯光涌了出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门里的景象,又一次愣住了。
门厅大得不像话。
挑高的穹顶上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地面铺着大理石拼花图案,正对面是一道宽阔的弧形楼梯,铺着深红色的地毯,楼梯扶手是深色木质雕花的,每一根栏杆柱顶都雕着不同的花纹。
她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半干不湿的,头发乱糟糟的贴在脸上,衬衫上还留着淋过雨的水渍,裤脚沾着泥点,脚上那双布鞋又旧又破,鞋底边缘都磨出了毛边。
她站在这个金碧辉煌的门厅里,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到了极点。
霍知野看出了她的不自在,但他没有说破,他只是侧过身,往楼梯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跟我来。”
喻栀咬着下唇,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
她跟在霍知野身后走过门厅,经过那道弧形楼梯的时候,她看见楼梯上迎面走下来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女人,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围裙雪白,看见霍知野就微微躬了一下身。
“霍先生,您回来了。”
那女人的声音很恭敬,目光落在霍知野身后的喻栀身上,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就移开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好奇或打量。
“嗯,”霍知野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我房间旁边那间客房收拾出来了?”
“收拾好了,霍先生,”女佣跟在后面两步远的位置,“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浴室的热水也准备好了,您吩咐的点心已经送过去了。”
霍知野点了点头,带着喻栀走上了那架宽阔的楼梯。
深红色的地毯踩在脚下软绵绵的,喻栀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怕自己脚上的泥水弄脏了这么漂亮的地毯。
可她的鞋还是湿的,踩在上面留下浅浅的深色印记,她看见了心里一阵愧疚,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道歉,只能把脚步放得更轻更慢。
二楼的长廊比楼下更安静。
壁灯间隔着挂在墙面上,在走廊里投下一串暖黄色的光圈。
墙纸是浅米色带暗纹的,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白色的门,门框的线条简洁又典雅。
霍知野走到走廊最尽头那扇门前停了下来,伸手推开了门。
“你暂时住这里。”
喻栀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房间很大。
比她在城里租过的那个五平米小隔间大十倍都不止。
天花板很高,一盏造型简约的水晶灯垂在正中央,光线柔和又明亮。
靠墙放着一张四柱大床,床柱是浅色实木的,上面搭着浅灰蓝色的绸缎帷幔,帷幔松松地拢在两侧。
床上的被褥铺得整整齐齐,浅灰色的绸缎枕套在灯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床的对面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此刻窗帘半拉着,透过没有拉严的那道缝隙能看见外面花园里的灯火和雨雾。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小小的圆桌,桌上放着一个三层点心架,最上面那层摆着几块精巧的小蛋糕,中间那层是切好的水果,最下面是一碟曲奇饼干和一壶冒着热气的茶。
旁边还有一只白色的瓷杯,杯沿描着细细的金线。
房间的另一侧有一扇半开的门,喻栀透过那道缝隙能看见里面是白色的瓷砖和银色的水龙头,那是一间浴室。
她的目光从浴室扫到衣柜,那是一面墙那么大的嵌入式衣柜,柜门是磨砂玻璃的,里面隐约能看到挂着的衣架和叠好的毛巾。
喻栀站在门口,脚像是灌了铅。
她觉得自己在做梦。
这种房间她只在电视剧里看到过,那种女主角住的大房子里的漂亮卧室,她以前趴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用手机看剧的时候,还想过那样的房间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此刻她就站在这样一间房间里,可她脑子里空荡荡的,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连呼吸都忘了。
霍知野站在她身侧,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轻轻取下了她怀里抱着的那个帆布包。
喻栀下意识地“哎”了一声,想要把书包抢回来,可她的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
她看见霍知野拎着那个沾了雨水和灰尘的旧书包,走到那面衣柜前,拉开了一扇磨砂玻璃门,把包放了进去。
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点仔细——他把书包的带子理了理,不让它皱成一团。
“你先住在这里,”他转过身看着她,声音依然温和,“工作的事我后续会安排,你不用着急,这几天先休息一下,把身体养一养。”
喻栀的嘴唇翕动着,眼眶又开始发热了。
她使劲眨眼睛,想把那股水汽眨回去,可这次没成功,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她赶紧用手背蹭掉。
她结结巴巴地说:“霍、霍先生……我、我……这怎么好意思……你、你对我太好了……我、我什么都没有……”
“你不需要有什么。”
霍知野站在那盏落地灯旁边,暖黄色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他的眼睛里映着灯光,看起来格外温柔。
“安心住下来。”
他说完迈了两步走到那张圆桌旁边,伸手碰了碰那只白瓷茶杯的杯壁。
“茶还热着,浴室里有热水,新毛巾在架子上,衣柜里有干净的睡衣和浴袍,应该合身,你先洗个澡换身衣服,吃了东西再休息。”
喻栀站在原地,听着他把每一件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心里那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快要溢出来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回应这份好意,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配得上这间漂亮的房间、这些精致的点心和霍先生这样温和的关照。
她笨拙地鞠了一个躬,脑袋差点磕在旁边的床柱上,嘴里结结巴巴地说着“谢谢、谢谢霍先生”,反复了好几遍。
霍知野看着她鞠躬鞠得东倒西歪的样子,眼底那种温和的光轻轻漾了一下。
他没有笑出声来,可嘴角那个弧度又真切了几分。
“不用谢,”他说,“洗完澡早点休息,明天我让人给你送早饭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喻栀还站在原地,两只手绞在身前,头发还是半湿的,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又狼狈又局促,站在那张四柱大床前面显得格外瘦小。
可她仰着脸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亮亮的,像是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
霍知野看了她两秒钟,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喻栀站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才终于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环顾着这间漂亮得不像话的房间,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又旧又破的湿布鞋在地毯上留下的深色印迹,心里涌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感。
她慢慢走到那张圆桌旁边,看着上面三层点心架里那些精巧的小蛋糕。
蛋糕上面有奶油花,花心点缀着一颗小小的红莓,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块蛋糕上的奶油花,指尖沾了一点白色,软软的、凉凉的,是真的。
她又凑近闻了闻,蛋糕的香气混着淡淡的奶油甜味飘进鼻子里,也是真的。
她把沾了奶油的那根手指放进嘴里舔了舔,甜的。
喻栀站在那张圆桌前,忽然蹲了下去。
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动了起来。
她说不出自己在哭什么,可能是今天攒了一整天的委屈和后怕终于找到了出口。
可能是这间漂亮房子里的温暖和她湿透的身体之间的温差太大了,也可能只是因为她太久没有被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过了。
她蹲在地上哭了好一会儿,哭够了才站起来。
她走进浴室,里面的灯是感应的,她一进去就亮了,暖黄色的光映着满墙的白瓷砖。
她看见架子上的浴巾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套叠好的浅灰色棉质睡衣,领口和袖口滚着细细的蕾丝边。
她摸了摸那套睡衣的布料,软得像是揉了一把云在手里。
她脱掉自己那身半湿不干的衣服,拧开了花洒。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她浑身抖了一下,然后被那种熨帖的温暖包裹住了。
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浴室的镜子,她站在热水下面,闭着眼睛,让水流冲走她头发上和身上的泥尘。
等她洗完澡换好睡衣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暖了。
那套睡衣穿在她身上稍大了一点,袖口盖过了指尖,她把手缩在袖子里,像一只穿着大人衣服的小猫。
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坐了进去,绸缎的被子光滑又柔软,她一坐进去整个人就陷下去了一点。
她伸手摸了摸床单的材质,又侧过头闻了闻枕头的味道,有一股清冽的、干净的洗涤剂香气,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喻栀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看着灯面上折射出的细碎光斑,看着窗帘外面花园里朦朦胧胧的灯火。
她伸手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有点疼,是真的,不是在做梦。
可她总觉得像是在做梦。
她在梦里才会遇到这么好的事情,才会有人对她这么温柔,才会住进这么漂亮的房间。
梦醒了她就又会回到那张硬板床上,回到那间五平米的小隔间,回到日复一日找活干的疲惫和接连碰壁的窘迫里。
她怕一觉醒来这一切就消失了,所以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敢闭上。
可眼皮越来越沉了。
热水澡洗去了她身上所有的凉意和疲惫,被褥的柔软包裹着她,暖风从某个看不见的出风口无声地送出来。
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还是撑不住歪在枕头上。
她睡得很快,几乎是沾着枕头就坠入了深沉的黑暗里。
意识消失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这个房间还在不在?霍先生还会不会对她这么好?
那个漂亮的小蛋糕她还没有舍得吃,如果明天醒来这一切都没有了,她至少要记得自己今晚躺在柔软被褥里的时候那种暖洋洋的安心感。
她蜷在被子里面,脸埋进松软的枕头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走廊外面,脚步声并没有走远。
那双向来从容的皮鞋在楼梯口停了片刻,又折了回来。
霍知野站在喻栀房间门口,隔着那道白色的门板听了一会儿。
他站在那里看了那扇门很久。
走廊的壁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眼底那种属于霍知屿的温和依然铺在那里,可在那一层温润底下,有什么更深更沉的东西也慢慢浮了上来。
那是霍知野的注视,隔着这具身体的皮囊,隔着那层温柔的伪装,从最深处望着那扇门,望着门后面那个睡熟了的小姑娘。
他没有推开门。
他站在原地,把手指插进西装裤兜里,微微仰起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那一排暖黄色的壁灯,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走了。
整座庄园安安静静地伏在夜色里。
二楼尽头那间客房的窗帘半拉着,里面的水晶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熄灭了,只剩一盏小小的床头夜灯还在工作,发出昏黄温柔的光。
光落在床面上,落在那床浅灰色的绸缎被子上,落在一只露在外面的、攥着被角的小手上。
那只手的指节微微蜷着,像是梦里还在攥着什么不肯放开。
她睡着了,沉沉地、深深地睡着了。
不知道明天醒来的时候她会不会真的以为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也不知道这间漂亮的房间、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关照,会在往后的日子里变成她想要逃离的金丝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