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栀第二天早上是被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阳光晃醒的。
那束光线落在她眼皮上,暖融融的,把她从深沉的睡眠里慢慢托了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摸了摸,摸到一截冰凉的被单。
她猛地清醒了。
坐起来的时候她的脑袋还晕乎乎的,可记忆像水泡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
她昨天等霍先生等了一整天,坐在窗户旁边看着外面的花园和湖,看着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
看着女佣端来三餐又收走空碗,她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外面的天从亮变暗。
等到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模糊倒影,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好像是女佣把她抱回床上的,她隐约记得有人托着她的腰把她从沙发上挪开,但她实在困得太厉害了,连眼睛都没能完全睁开。
现在霍先生不在房间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还是昨天那件,皱巴巴的,袖口蹭上了不知道哪里来的灰。
她赶紧掀开被子跳下床,赤脚踩着地毯冲进了浴室,飞快地洗漱。
她用了比平时短得多的时间完成了洗脸刷牙梳头换衣服这一整套流程,因为脑子里一直悬着那件事。
霍先生答应给她找工作的那件事。
她不能白吃白喝白住,妈妈从小就教过她这个道理,别人给你东西你要记着还,不能心安理得地占便宜。
她已经在这里白住了一夜又一天,还吃了那么多好东西,如果霍先生回来她还没有任何表示,那她跟那些忘恩负义的人有什么区别?
她换上了衣柜里准备好的新衣服,是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裙,长袖的,领口有一圈细细的白色花边,裙摆刚到膝盖下面。
她穿上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两眼,觉得不太像自己,可这大概是她能穿的最干净得体的衣服了。
她把头发用手指梳了梳,又把额前碎发抿了抿,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她刚准备往楼梯方向走,就看见转角处一道身影走了过来。
那人穿着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整个人逆着走廊尽头的晨光走过来,轮廓被光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
是霍知野。
喻栀一看见他就站住了,两只手在身前绞在一起,张了张嘴:“霍、霍先生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刚醒不久的沙哑,还有点紧张。
“我、我昨天一直在等你……可是一不小心就、就……”
“我知道。”
霍知野——或者说是占据了身体主导权的霍知屿——走到了她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着穿着新裙子的喻栀,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绞着的手指,看着她仰起脸来那双湿漉漉的、还带着刚睡醒的水汽的眼睛。
他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轻,但眼底那种温和的光毫不掩饰地铺了开来。
“早上好啊,栀栀。”
喻栀愣了一下。
他叫她的名字,不是“喻小姐”也不是“喻栀”,是“栀栀”。
那个叠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着,带着一种很自然的亲近,像他已经叫过她很多遍了一样。
喻栀的耳根一下子就热了,她低下头去假装看自己的鞋尖,小声应了一句:“早、早上好……霍先生……”
霍知屿没有纠正她的称呼。
他微微侧过身,朝她伸出了手。
那动作很自然,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邀请她把什么东西放上来。
“走吧,去吃早饭。”
喻栀看着那只摊开在她面前的手掌,愣了一小会儿。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只是小步挪到了他旁边,跟在他身侧往楼梯的方向走。
霍知屿没有因为她的迟疑而露出任何不悦,他收回了手,自然地插进裤兜里,步速也放慢了,配合着喻栀的小碎步。
他们在下楼梯的时候,喻栀忍不住偷偷打量这座房子。
前天她进来的时候是晚上,又累又困又紧张,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看清楚。
此刻晨光从正门高处的拱形窗漫进来,她才发现门厅里那些油画颜色有多鲜艳多厚重,大理石地面上黑白相间的拼花图案有多精致。
那道弧形楼梯的每一根栏杆柱顶都雕着不同的花纹,她一边走一边看,脑袋微微偏着,视线都快黏在那些花纹上了。
霍知屿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余光注意到她在看那些雕刻,没有催她。
他甚至在楼梯拐角的地方停了一下,等她看够了才继续往下走。
餐厅在一楼东侧,是一间单独的大房间,推开门进去,喻栀又一次在门口站住了。
餐桌很长,长到能坐十个人都不拥挤,桌面是深色实木的,铺着一块米白色的桌布。
桌上摆着鲜切的花束,百合和浅粉色的玫瑰插在一只透明的玻璃瓶里。
靠墙的边柜上放着一排银质的餐具架,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从落地窗能看见花园里早晨的景色,露珠还在草叶上挂着,喷泉在阳光下溅出细碎的水雾。
霍知屿走到餐桌一端的位置坐下了,拍了拍旁边的椅子:“来,坐这里。”
喻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椅子比想象中的高,她爬上去的时候两只脚悬在椅面边缘晃荡了一下才踩到椅脚的横杠上。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粥、小菜、蒸包、煎饺、水果切盘、一壶热牛奶。
跟她昨天在房间里吃到的那些差不多精致丰盛,可摆在这个宽阔明亮的餐厅里,感觉又完全不一样了。
喻栀看着满桌的食物,又看了看旁边安静喝着温水的霍知野,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了绞,鼓了好一会儿勇气才开口。
“霍、霍先生……那个……工作的事……”她的声音小小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怕说出口就会被拒绝。
霍知屿把水杯放下了。
他侧过身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耐心多到几乎要溢出来。
“嗯,工作的事我记着呢,答应你的一定会安排。”
喻栀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可他没有急着说工作具体是什么,反而先把盛粥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早餐,粥要凉了,你吃了早餐我再跟你说。”
喻栀想说“我先听你说完再吃”,可她看了一眼霍知野的表情。
温和归温和,可那种温和底下有一种笃定的、不容商量的东西。
她想起妈妈以前也是这样的,让她先吃饭再说话的时候,不管她再怎么急也没有用。
她的嘴巴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乖乖端起了粥碗。
她吃得很快,应该说比昨天都快。
她心里惦记着工作的事,想把早餐速战速决,好赶紧知道霍先生给她安排了什么差事。
可粥是烫的,她喝了两口被烫得舌头麻了,嘶嘶地吸气又不好意思吐出来,鼓着腮帮子含了好半天才咽下去。
霍知屿在旁边不动声色地递了一杯凉水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大口,才把舌头上的烫感压下去。
“慢点吃,不急。”霍知屿说。
喻栀含糊地应了一声,依然吃得飞快。
霍知屿看着她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大了那么一丝,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装着凉水的杯子又往她手边推了推。
等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筷的时候,时间才过了不到十五分钟。
她擦了擦嘴,立刻转过头看着霍知屿,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满满地写着期待和紧张。
霍知屿放下手中的杯碟,靠进椅背里,侧过身面对着她。
“栀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你喜不喜欢小动物?”
喻栀被他这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问懵了。
她愣了两秒,眨了眨眼睛:“小、小动物?”
“嗯,比如说,小猫。”
喻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坐直了身体,点头的动作又急又快,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喜、喜欢的!”
喻栀以前在乡下的时候,邻居家养了一只狸、狸花猫,特别漂亮,身上有虎纹一样的斑纹,但是那只猫太高冷了,都不怎么跟她玩,她每次想去摸它它就跑了。
霍知屿把喻栀说的喜欢听在耳朵里,面不改色地转头对站在餐厅门口候着的女佣微微颔了颔首。
女佣会意地转身出去了,过了不到两分钟又走了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笼子。
那个笼子不大,可里面毛茸茸的一大团蜷卧着,隐约能看到好几种颜色的皮毛混在一起。
喻栀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她偏着头盯着那个笼子,嘴巴微微张开了。
霍知屿对她抬了抬下巴:“打开看看。”
喻栀迟疑地站起身,走到那个笼子前面蹲了下去。
笼门是那种简单的金属扣,她掰了两下才打开,动作笨拙又小心。
笼门刚弹开一条缝,里面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就动了起来,先探出一颗圆圆的脑袋,然后是两条前爪,最后整个身体都从笼子里钻了出来。
喻栀的眼睛越睁越大。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小猫,个头比她在乡下见过的家猫都大,毛长而蓬松,在日光底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它身上的毛色是杂的,橘色、黑色、白色交错着,在脸颊和四肢的地方形成了温驯的斑块。
最特别的是它的眼睛,一只碧绿色,一只浅金色,两颗颜色不同的瞳仁在日光下亮晶晶地转着,朝着喻栀的方向看了过来。
然后那只猫迈着慢吞吞的步子朝喻栀走了过去。
它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带着缅因猫那种敦敦实实的沉稳,尾巴尖轻轻翘着,像是确认什么似的。
走到喻栀脚边的时候它停了下来,仰起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尾巴绕上了她的小腿,柔软的皮毛蹭过她的皮肤。
喻栀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猫,看着它缠在她腿上的毛绒绒的尾巴,看着它仰起来的脸上一金一碧两只眼睛。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可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眼睛却已经亮了,亮得像是里面点了一盏小小的灯。
她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慢慢慢慢地靠近那只猫的脑袋。
她怕动作太快会把猫吓跑,就像以前在乡下那样,她的手还没伸到跟前那只狸花猫就跳上墙头跑了。
可这只猫没有跑,它甚至主动往前凑了凑,把圆圆的头顶抵上了她的指尖。
喻栀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她的手指触到那片毛茸茸的、温热的皮毛,柔软的猫毛蹭着她的指腹。
她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定在那里,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动了一下手指,挠了挠猫的下巴。
猫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台小发动机在胸腔里嗡嗡地转,尾巴在她小腿上缠得更紧了一些。
喻栀开心得几乎要原地跳起来了。
她不敢大声叫,怕吓到猫,可嘴角已经完全压不住了,弯起来又抿住又弯起来,反复了好几次。
她把那只猫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猫咪比她想象中重,抱在怀里沉甸甸暖烘烘的一团,毛长得几乎把她的手臂都遮住了。
她把它托在臂弯里,那只猫适应了一下姿势之后就懒洋洋地趴好了,两只前爪搭在她的手腕上,尾巴垂下来一荡一荡的。
霍知屿坐在餐桌旁,看着喻栀抱着猫蹲在地上手足无措又藏不住开心的样子,他的目光落在她弯起来的嘴角上。
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喻栀想起来旁边还有个人在看着。
她才不好意思地抬起头,结结巴巴地说:“霍、霍先生……这只猫……”
“它需要一个照顾它的人。”
霍知屿的声音平缓温和。
“栀栀,我给你找的工作就是照顾这只猫,每天喂它、陪它玩、给它梳毛,不需要你做什么复杂的活计,包吃包住,工资按月结,你觉得怎么样?”
喻栀愣住了。
她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大团毛茸茸的猫,仰着脸看着霍知野,嘴巴微微张着,眼神从困惑慢慢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
她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照、照顾……猫?”
“嗯。”
“就、就只是照顾猫?”
“就只是照顾猫。”
霍知屿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喻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那只三花缅因正好也在抬头看她,异色的眼瞳亮晶晶地映着她的倒影。
她又抬头看了看霍知野,那张温和的脸上没有任何戏弄的痕迹,他是认真的。
他给她找了一份工作,一份每天只要陪猫玩、给猫喂食梳毛的工作,包吃包住还发工资。
喻栀的脑子里转了好久才把这个消息消化掉。
她花了比常人长得多的时间来接受这件事,想了半天之后得出的结论是——有钱人都是这样的吗?专门请一个人来陪猫玩?
可她又觉得霍先生那么厉害那么忙的人,肯定没有时间好好照顾猫,所以请一个人来专门照顾也是合理的吧?
她反反复复地在脑子里推理了好几遍,越推理越觉得好像说得通,虽然还是觉得有点太……太轻松了。
“那、那……”她抱着猫站起来,小心翼翼地确认道,“我、我真的可以……做这份工作吗?”
“当然,”霍知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和她怀里的猫,“你愿意吗?”
喻栀使劲点头。
她点得太用力了,怀里的猫被她晃了一下,不满地“喵”了一声。
她赶紧稳住身子,一边轻拍猫后背安抚一边又对着霍知野猛点头:“愿、愿意的!我愿意!谢谢霍先生!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它的!”
猫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露出的粉红色舌头尖尖的,两颗尖牙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又合上了。
它把脑袋搁在喻栀的臂弯里,眯起了那双异色的眼睛,尾巴尖还在轻轻摆动。
霍知屿看着这一幕,嘴角那个温和的弧度保持得很好。
他没有笑出声,可他眼底那种柔软的光比方才更深了一些。
喻栀没有注意到的是,当她说“我愿意”的时候,对面那个人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那是霍知野的反应,隔着霍知屿温柔的外壳,从身体最深处的某个角落里冒出头来,像一个阴暗而满足的念头落到了实处——她愿意留下来了。
不管是以什么理由、什么工作、什么名义,她亲口说了“我愿意”。
她接受了这份工作,接受了这只猫,接受了他给她安排的一切。
霍知野在身体深处慢慢收回了他那双隔着玻璃罩子窥探的眼睛。
他听见霍知屿还在用那种温文尔雅的声音跟喻栀说什么。
“我让人把猫窝和猫粮都准备好了。”
“你的工资每个月十五号发。”
“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女佣也可以问我。”
他听着那些滴水不漏的温柔安排,心里冷笑着想,这个霍知屿真是个天大的好人。
用一只猫就把人留住了,给一个傻子安排了一份傻子才信得过的差事,人家还真就乐呵呵地接了。
可那冷笑底下的东西,霍知野自己都不愿意细看。
那是一抹极淡的、极隐晦的得意。
她留下来了对吧,她说了“愿意”,她抱着一只猫傻乎乎地站在他面前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不会走了,她以为她有了工作,有了住处,有了一个对她很好的“霍先生”——霍知野不介意她以为的是霍知屿。
只要她在这里就好,只要她在他圈定的范围里就好。
可另一个念头也同时冒了出来,比得意更沉、更烫——她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霍知屿才见了两面就骗到手的小傻子,随便再来一个人是不是也能哄走?
她这么笨,这么慢,谁对她好一点她就跟谁走。
如果哪天有别的人对她露出笑脸、帮她解围、送她一只猫,她是不是也会那样对着别人弯起眼睛来?
霍知野的视线从黑暗里望向外面那个抱着猫的女孩。
她没有看他,她正低着头把脸埋进猫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嘴里嘟囔着“你好香啊”。
那副又傻又满足的样子落在霍知野眼睛里,让那只困兽一样的东西在笼子里烦躁地踱起了步子。
他绝对不允许。
没有人能从他手里把她抢走。
她说了“愿意”,他听见了,那就一辈子都别想反悔。
喻栀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觉得开心。
她怀里那只猫暖烘烘软绵绵的,毛长得铺了她一胳膊,它在她臂弯里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睛,尾巴还在她手腕上轻轻扫着。
她抬头想跟霍知野说话,可看见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表情微微有些出神,那种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沉。
霍知野或者霍知屿,她分不清,她只觉得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不像平时那么温柔,底下好像压着什么又深又重的东西。
可她看不懂,她从来都看不懂。
她低头逗猫去了。
那只猫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猫发出咕噜咕噜的更响亮的声音。
她笑出声了,那声音轻轻的,细细的,在日光充盈的餐厅里飘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