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栀是被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晨光晃醒的。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还残留着昨天晚上那些支离破碎的梦。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了。
她赤着脚踩上去,脚心被那层毛茸茸的暖意托住,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花园还挂着露珠,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穿制服的园丁正在草坪上修剪枝叶,动作不紧不慢的。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可喻栀站在窗边,总觉得今天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
她只是想起昨天晚上的那个梦,梦里的霍知屿最后说的那两个字——快跑。
她洗漱完换了衣服,还是那件浅蓝色的棉布裙,领口的花边被女佣洗熨得平平整整的。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拍了拍脸颊让气色好一点,然后推开了房间的门。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壁灯还亮着,她顺着楼梯往下走,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因为她知道这个时间霍知野应该在餐厅了,她要去吃早餐。
可当她推开餐厅那扇门的时候,霍知野已经在了。
他坐在餐桌一端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还有一份完整未动的早餐。
他偏着头看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了,喻栀走进来的瞬间,他的视线就钉在了她身上。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锁着她,从她推门而入开始,到她走到餐桌旁边,到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到她仰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怯怯的、礼貌的笑,说“霍先生早上好”——他的视线始终黏在她身上。
喻栀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
她低头摆弄了一下面前的餐巾,把它铺在膝盖上,又抬起头看了一眼霍知野。
他面前那份早餐一动没动,咖啡杯里的黑咖啡也还是满的,边沿没有冒热气了,大概放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里,交叠着腿,一只手搭在桌沿,指尖轻轻叩着桌面,那节奏不紧不慢的,可她总觉得那叩击声里藏着什么东西。
“霍、霍先生不吃吗?”喻栀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指了指他面前那碟煎蛋和培根。
霍知野没有回答。
他偏着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没有。
他说:“你吃你的。”
喻栀“哦”了一声,低头拿起了筷子。
早餐跟往常一样丰盛,喻栀的胃口一向不错。
她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不太会分心去看别的东西,所以她没有注意到霍知野落在她身上的那道目光越来越沉、越来越烫了。
霍知野看着她。
看着她低头喝粥时垂下来的睫毛,看着她夹蒸饺时微微蹙起的眉心。
看着她嘴角沾到了一点粥渍她自己没察觉、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可落在霍知野眼睛里,像一根火柴划过干燥的纸面,他放在桌沿的手指收紧了,又慢慢松开了。
“吃饱了。”喻栀放下碗筷。
她抬头看了一眼霍知野,他面前那份早餐还是一口没动,她心里觉得有点浪费,可又不敢说什么。
她坐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绞了绞,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了。
“霍先生,我……我有件事想、想跟你说。”
霍知野偏了偏头,表示他在听。
喻栀咽了一下口水。
她想起昨天晚上梦里的霍知屿对她说的话了——“笼子越来越紧了”,“趁现在还来得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信一个梦里的人的劝告,可那些话扎在她心里,像一颗种子发了芽,顶着她心口的泥土往上拱。
她想要出去看看。
她想走出这道大铁门,走到外面的街上去,去闻一闻街边小摊炸油条的气味,听一听公交车站人挤人的嘈杂声,看一看路边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子慢慢走过。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忽然这么想出去,可她就是想了。
“我、我能不能……出去逛一逛?”
她结结巴巴地说,说到“出去”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小了一截,尾音含在嘴里,像是怕说出来就会被拒绝。
霍知野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微微点了点头:“今天可以在花园多待一会儿。”
喻栀连忙摇头,两只手在胸前摆得飞快:“不、不是花园!是、是出去——离开这里——”
她指了指窗外铁门的方向:“到外面去走走……”
那一瞬间霍知野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极其细微,如果喻栀没有正看着他,她根本捕捉不到。
他嘴角那一点平直的线微微抽动了一下,瞳孔收缩了半圈,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的光从温和的注视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性的暗色。
“你说什么?”
喻栀被他那个样子吓了一下,可她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我、我想出去走走……就、就走一会儿……”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看见霍知野的表情越来越沉了。
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可她的本能在告诉她——别说了,停下来,现在就跑回房间去。
可她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像是被钉在了地板里,动不了。
“不可以吗?”她小声地问了一句,尾音颤巍巍的。
霍知野看着她。
他看着她那双干干净净的、满是无辜的眼睛,看着她因为紧张而轻轻绞在一起的手指。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脑子里现在在转什么念头,不知道他把“出去”这两个字在舌尖上碾碎了多少遍。
不知道他光是想象她走出这道门、走出他的视线、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去,他胸腔里那头困兽就开始疯狂地刨爪子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喻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她的肩膀慢慢塌下去,低下头准备说“那不出去了”。
可霍知野开口了。
“可以,”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我带你出去。”
喻栀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光一下子亮了,她没想到霍知野会答应得这么痛快,她还以为他会像之前那样板着脸说“不行”然后让她回房间。
她连忙点头:“好、好的!谢谢霍先生!”
霍知野看着她亮起来的眼睛,看着她嘴角弯起来的弧度,看着她又惊又喜地攥着衣摆的样子,他嘴角那一点绷着的线松开了。
不是变温柔了,是变深了。
像一头野兽看着猎物欢快地朝自己跑过来,嘴角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隐约的獠牙。
他站起来,喻栀也跟着站起来。
他走到她身边的时候自然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五指收拢,把她的整只手包在掌心里。
力道不大,可也没有给她任何挣脱的余地。
喻栀被他牵着往外走,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心里涌上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霍先生的手好烫,她的掌心被捂出了一层薄汗。
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还是那辆黑色的长车身轿车,司机看见他们出来已经拉开了后座的门。
霍知野侧过身,等喻栀先坐进去,然后他弯腰坐到了她旁边。
车门合上的瞬间,车内的空间一下子缩小了,喻栀缩了缩肩膀,往车门那边挪了挪。
可霍知野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了她身后的座椅靠背上,从另一个方向把她圈进了一个半封闭的弧度里。
喻栀没有察觉。
她的注意力全被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吸引过去了。
她已经好久没有出过那道铁门了,庄园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车子穿过林荫道,驶上主路,两旁的高楼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街边的行人和商铺也渐渐稠密起来。
喻栀趴在车窗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外面那些流动的画面。
卖水果的小摊上堆得满满的橙子和苹果,骑电动车送外卖的小哥从车旁边擦过去,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走在人行道上。
她看着那些热闹的、嘈杂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东西,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不自觉地弯着。
霍知野看着她。
看着她趴车窗上微微张着嘴的样子,看着她弯起来的嘴角,看着她因为兴奋而轻轻晃动的脚踝。
他的手还搭在她身后的座椅靠背上,指尖距离她的肩膀只有几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