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栀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桥洞外面的晨光灰蒙蒙的,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模糊的光带,照亮了空气中浮游的细小灰尘。
她的脖子酸得厉害,一整夜靠着粗糙的桥墩墙壁睡下来,脊柱像是被掰弯了又硬掰回来,每一节骨头都在抗议。
她动了动肩膀,低头一看,猫还蜷在她怀里,睡得四仰八叉的,肚皮朝上翻着,四个爪子朝天缩着,呼噜声均匀又绵长。
她看着猫那副毫无防备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把猫挪到自己膝盖上,扶着桥墩站起来。
腿麻了,脚踝还是肿的,膝盖上的伤已经结了一层暗褐色的硬痂,一扯就疼。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听见骨头咔咔响了几声,然后站在桥洞口往外看了一眼。
雨已经停了,空气湿漉漉的,路面还是潮的,草叶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天空被洗过之后的蓝浅浅的,飘着几朵灰白色的薄云。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潮湿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让她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半分。
“咪咪,醒了。”
她弯腰把猫抱起来,猫在她臂弯里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着,爪子一张一合的,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她把脸凑过去用鼻尖碰了碰猫湿漉漉的鼻头,然后抬起头看着桥洞外面的路。
那条土路在晨光里安静地延伸着,看不见尽头。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走,她只知道不能回头。
“走……走吧。”
她对着猫说了一句,也是对着自己说。
她把帆布包带子在胸前重新系紧了一下,抱稳了猫,迈开步子走出了桥洞。
她沿着土路一直走,走了不知道多久,路渐渐从土路变成了碎石路,又从碎石路变成了柏油路。
两旁的田野慢慢变成了稀稀拉拉的房子,又从稀稀拉拉的房子变成了稍微密集一些的村镇。
她经过一个早点摊的时候闻到炸油条的气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怀里还睡得迷迷糊糊的猫,又摸了摸帆布包里那封信封的轮廓。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停下来。
她想省着点花,还不知道下一份工作在哪里,还不知道今天晚上睡在哪里,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用。
她走到一条公路边上的时候停下来歇了歇脚。
公路很宽,偶尔有车从她身边驶过,带起的风吹动她的裙摆和头发。
她站在路边抱着猫,看着那些车一辆一辆地从她面前开过去,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里面坐着一家人,有的只有司机一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去,正发着呆,一辆白色的越野车在她面前减速了,打了右转向灯,慢慢靠边停了下来。
喻栀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抱紧了怀里的猫。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中年女人的脸。
圆圆的,看着和气,眼角有浅浅的笑纹,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
她朝喻栀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的:“姑娘,你是要去城里吧?你一个人走挺远的,顺路的话我们捎你一段?”
喻栀往车里看了一眼,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面相也敦厚,朝她点了点头。
后座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两条小辫子,正趴在车窗上好奇地看着她怀里的猫,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你看猫!好大的猫!”小女孩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清脆脆的。
喻栀的嘴唇动了动,她还是有些犹豫。
她想起妈妈以前叮嘱过她的话,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走。
可她抬头看了看那条望不到头的公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肿着的脚踝和膝盖上结了痂的伤口,她知道自己走不了太远了。
那个中年女人见她犹豫,又笑着说:“别怕,我们就是一家人出来自驾游,顺路去京城,你一个女孩子在路上走也不安全,上来吧,我们送你到城里。”
喻栀听到“京城”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小时候听妈妈说过很多次,妈妈那时候靠在床头上,絮絮叨叨地跟她说过——
“栀栀啊,以后有机会的话,去大城市生活,大城市条件好,人也多,你这种脑子慢的,在大城市里不容易被人注意到,混在人群里反而安全,咱们这个小地方,谁家有点什么事全村人都知道,你这样的闺女容易被人盯上。”
妈妈那时候咳了好几声,拍着她的手背说:“去大城市吧,好好活着。”
喻栀站在公路边上,怀里抱着猫,背上背着妈妈的帆布包,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裙摆。
她看着那辆车里那对和气的夫妻和那个好奇地扒着车窗看猫的小女孩,犹豫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谢、谢谢你们……”
她走到车边的时候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那个中年女人笑着打开了后座的车门,喻栀弯腰钻了进去。
车里干净暖和,座椅软软的,她缩在靠窗的位置,把猫放在膝盖上。
那个小女孩探过身子来摸猫的脑袋,猫眯着眼睛任由她摸,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猫咪只是换了个姿势,把脑袋搭在喻栀的手臂上继续眯着眼睛养神。
车子发动了,窗外的景色开始往后退。
喻栀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飞快掠过的田野、房舍、树木,心里那种紧绷了一整夜的东西慢慢松开了几分。
车厢里暖烘烘的,小女孩的叽叽喳喳声和收音机里放着的轻音乐混在一起,那对夫妇偶尔搭两句话,问喻栀从哪里来、要去哪里做什么。
喻栀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说自己家里没什么人了,想去大城市找个活干。
那对夫妇也没有多问,只是“哦哦”地应着,那个中年女人从前面递过来一瓶水和一包饼干,说“先垫垫肚子”。
喻栀接过去的时候眼眶热了一下,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水汽压了回去。
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又掰了一块饼干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饼干是甜的,酥酥的,她嚼着嚼着鼻子又酸了,赶紧把剩下的饼干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完了。
车子开了一阵之后,窗外的景色开始变了。
田野和村镇渐渐少了,楼房开始多了起来,路也越来越宽越来越平整。
喻栀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往外看,看着那些越建越高的楼、越来越密的店铺招牌、越来越拥挤的车流和人流——她看得眼睛都花了。
她从前去过的那座城市跟这里比起来,简直像一个小镇子。
这里的楼高得她仰头都看不到顶,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红绿灯变换的时候一大群人同时涌过斑马线,像河水一样流动着。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这么多车、这么多霓虹灯和广告牌挤在一起,她看了一会儿就觉得脑袋有点发懵,把头缩回来靠进座椅里,抱紧了怀里的猫。
车子最后在一处地铁站旁边停下来了。
那个中年女人转过身来对喻栀笑了笑:“姑娘,我们到地方了,你就在这儿下车吧,地铁通全城,你想去哪儿都方便。”
喻栀连忙点头,她拉开帆布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那个信封,手指有些抖地从里面抽出几张纸币,递过去的时候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你们载我……这个给你们坐车的钱……”
那对夫妇看着她递过来的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那个中年女人笑着摇摇头,把她的手轻轻推了回去。
“不用不用,我们就顺路捎你一程,哪能要你的钱,你自己留着花,大城市开销大。”
喻栀还想再塞,可那个女人的手很坚决地推了回来,脸上笑盈盈的,语气却不容推辞。
“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容易,照顾好自己,”她看了看喻栀怀里的猫,“这小家伙挺乖的,你们俩互相照应着啊。”
小女孩从后座探过脑袋来,冲着喻栀挥了挥小手:“姐姐再见!咪咪再见!
喻栀的眼眶又热了,她用力点了点头,抱着猫下了车。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白色的越野车发动、起步、汇入车流,很快就消失在远处路口的车海里。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那辆车彻底不见了,才把目光收回来。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猫仰着脑袋看她,那双异色的眼瞳亮晶晶的,尾巴绕上了她的手腕。
“咪咪,”她叫了它的名字,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点鼻音,“我们到了。”
地铁站入口就在她旁边,自动扶梯上上下下地运送着来来往往的人。
那些人步履匆匆地从她身边走过,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戴着耳机,有的拖着行李箱,没人多看她一眼。
喻栀站在人群里面,被淹没在那些来来往往的脚步和衣摆之间,忽然间有了一种奇怪的安全感。
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盯着她看,她只是这庞大城市里一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妈妈说得对,大城市好,人多,容易混在人群里。
她抱着猫沿着地铁站外的街道慢慢走着,看着两边那些密密麻麻的店铺招牌。
走到一处小公园旁边的时候她实在走不动了,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歇了歇脚。
她把猫放在自己膝盖上,从帆布包里摸出妈妈那张照片,用指尖抚过妈妈笑着的脸。
照片的一角还留着之前被攥皱的痕迹,她小心地把它抚平了一些,然后对着照片里的妈妈小声地说。
“妈,我到京城了,大城市,你说得对,这里好大,好多好多人。”
她顿了顿,声音又小了一些。
“我找到工作了就把钱攒起来,租个小房子住,不会再被人关起来了……你放心。”
她低头看着照片里妈妈笑着的样子,眼眶又热了。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把照片重新用布料包好放回帆布包里,拉好拉链,把包背回肩上。
猫在她膝盖上翻了个身,呼噜呼噜地打着盹。
她摸了摸猫的脑袋,抬头看着远处那些高耸入云的楼顶和灰蓝色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几乎在同一时刻,在霍知野的办公室里,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正在打破午后的寂静。
霍知野已经一整夜没有合过眼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那张深色皮质办公椅上,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沓散乱的文件,可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窗外的天已经从墨蓝变成了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明亮的午后,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节奏毫无规律。
他面前的咖啡换了好几杯,每一杯都只抿了一口就凉透了,助理进来收走的时候都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从昨天晚上开始,庄园那边的人就一直在沿着脚印往外搜。
两公里、五公里、十公里——脚印在一片桥洞附近变得清晰了一些,洞里残留了一些猫毛,还有一小块被压平了的落叶,像是有人在那里坐了一整夜。
霍知野看到那张桥洞的照片时,手指把手机边框攥得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她在那样的地方待了一整夜。
没有吃的,没有水,就抱着猫蜷在桥洞底下,外面还下着雨。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那股翻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压了回去。
然后脚印在公路边消失了。
搜的人沿着公路的各个方向排查了将近一上午,最终在一处监控录像里看到了画面——
早上七点左右,一辆白色的越野车在路边停了片刻,一个穿灰色裙子、抱着一只大猫的姑娘上了车。
画面模糊不清,可那个身影的轮廓霍知野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她。
那辆车往京城方向去了。
保镖站在办公桌对面,双手递过来一部手机,屏幕上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一个路人拍的,画质不算特别清晰,可里面那个穿着浅灰色棉布裙、背着旧帆布包、怀里抱着一只花猫的姑娘清清楚楚——
她站在一条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正仰头看着一家便利店门口贴着的招工启事,裙摆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
她的头发有些乱,脸上还蹭着一道灰印子,可她在看那些启事的时候,眉眼之间有一种郑重的认真。
霍知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她的脸的位置停留了一下,轻轻摩挲过屏幕上她模糊的轮廓。
她还穿着那件他早上见她时穿的裙子,背着那个旧帆布包,猫也还在她怀里。
她没事。
她到了京城。
她好好的。
他慢慢抬起眼,看向站在办公桌对面的保镖。
那张脸上属于霍知野的冷静和属于那一夜恐慌的余烬混在一起,在眼底翻涌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通知这边的人收拾一下,”他的声音很低,哑了一整夜之后带着粗粝的沙,“回京城,越早越好。”
保镖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霍知野把那张照片保存进了自己手机里,然后把屏幕按灭了。
他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那片渐渐西斜的日光,嘴角慢慢浮起了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淡,很轻,可里面装的东西很沉。
她跑到京城去了。
那正好。
那是他的地盘。
他在那座城市里有的是人、是眼线、是能把她安安稳稳带回来的方法。
她跑了一个晚上、坐了一程别人的车、以为自己到了安全的地方——
她不知道她踏进京城的那一刻,就已经踩进了他划好的圈子里。
霍知野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他看着楼下那些蚂蚁一样蠕动的车流和人流,目光落在远方某个模糊的方向上。她就在那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也许正站在某条街道上、抱着猫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以为自己终于安全了。
她会找到一家小店、一份工作、一间小小的出租屋,慢慢安定下来,以为这里没有人认识她,以为那个把她锁在房间里的男人再也找不到她了。
她会那么想的。
她那个脑子只能想到那么远。
霍知野把手机屏幕重新按亮了,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她低头看着招工启事的样子认真又专注,像一只刚刚从笼子里跑出来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外面世界的边界。
他会找到她的。
这座城是他的,她无论藏到哪里,他都有办法把她翻出来。
“栀栀。”
他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轻轻说了一声。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着,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混在那一层沉沉的占有欲底下。
窗外的日光正在往西沉去,整座城市被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