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逾朔走了之后,猫咖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那几个原本坐在窗边喝东西的客人被刚才那阵仗弄得有些尴尬,纷纷结账走了。
夏桃把门口“营业中”的小木牌翻了个面,暂时挂了“休息”的牌子,然后拉着喻栀在后厨的小桌子旁边坐下来,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行了,人都走了,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夏桃坐在她对面,双手捧着杯子,语气放得很缓。
“那个白头发的是谁?你怎么认识他的?”
喻栀捧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蹭了蹭,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她想了很久,那些事情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她得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捋。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又轻又慢,一句一句往外蹦,中间带着不少停顿和结巴,可夏桃没有催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
喻栀从那天晚上在路口差点被车撞到开始讲起。
她讲得很碎,有些地方记不清了就停下来想半天,想到什么就补什么。
她说那只猫突然跑到了斑马线上,她冲过去抱猫,然后那些跑车冲过来,一辆撞了电线杆。
她说那个白头发的人从车上下来,问她名字,还伸手想拉她,她害怕就跑了。
她说后来在景点又遇到了他一次,他跟她道歉,说要给她买手机,她拒绝了,后来他拦着不让她和别人拍照,她趁乱跑了。
她说第三次就是刚才,他直接找到了猫咖里来。
喻栀说完之后把杯子放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她抬头看着夏桃,眼睛里有一种茫然的、困惑的光,像是在等夏桃告诉她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桃姐姐,我、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能找到我……”
她的声音小下去。
“第一次是在路口,第二次在景点,这是、这是第三次了,我不知道这算、算巧合还是别的什么,我就是……很害怕他。”
夏桃看着喻栀那双眼睛,沉默了几秒。
她伸手过去把喻栀绞在一起的手指轻轻掰开,握在自己手心里。
夏桃的手暖暖的,指甲上涂着亮亮的橘色,和喻栀苍白细瘦的手指握在一起,像是在给她传递一点温度。
“喻栀,”夏桃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南宫逾朔可能喜欢你?”
喻栀抬起头来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后慢慢皱起了眉。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那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可她越想越糊涂。
“喜欢?”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不太确定这个词的意思,“夏桃姐姐,你说的喜欢……是、是什么意思?”
夏桃张了张嘴,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她看着喻栀那张干干净净的、满是困惑的脸,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姑娘是真的不懂。
她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不知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产生的那种特殊的、想要靠近的冲动。
夏桃在心里叹了口气,换了一种更简单的说法:“就是……他可能想跟你在一起,想跟你待着,想对你好。”
喻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低下头去看着自己被夏桃握着的手,想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声说:“我、我不喜欢他,我不想要他对我好,他每次靠近我,我都、都好害怕。”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夏桃姐姐,那他是不是、是不是想和我结婚啊?”
夏桃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结婚?”
“嗯。”喻栀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觉得自己的推理很有道理。
“以前、以前妈妈跟我说过,爸爸喜欢妈妈,所以他们、他们结婚了,喜欢一个人就是想、想和他结婚,对不对?”
她抬起头来看着夏桃,那双眼睛里全是真诚的困惑。
“可是我不想和他、和他结婚,我也不想和霍、霍知野结婚,他们都让我好害怕……”
夏桃看着喻栀那副认真思考“结婚”这件事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又酸又软的东西。
她伸手揉了揉喻栀的头发,把她额前那几缕碎发拨到耳后去。
“栀栀,”夏桃的声音放得很轻,“喜欢一个人不一定是想结婚,有的人喜欢另一个人,就是想天天看到他、想跟他说话、想对他好。”
“可有的人喜欢的方式不对,会让对方害怕,那个南宫逾朔如果让你害怕了,那他的喜欢就是不对的。”
喻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夏桃看着她那副样子,也不忍心再往下讲了。
她拍了拍喻栀的手背,站起来:“行了,别想了,现在是法治社会,他不敢怎么样的,你把门关好,他要是再来我们就报警,现在先干活吧,团团的粮还没加完呢。”
喻栀“嗯”了一声,跟着站起来,把杯子放回架子上,拿起那袋猫粮重新往过道走。
可她走路的步子没有之前轻快了,低着头,眉心微微蹙着,手里的猫粮袋子被她攥得紧紧的。
她蹲下来给团团添粮的时候,团团凑过来蹭她的手腕,她摸了摸团团的脑袋,可心思明显不在这上面。
她在想夏桃方才说的那些话。
喜欢。
她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可她怎么都嚼不出味道来。
她只记得霍知野把她按在床上的时候那种让她浑身发抖的恐惧,记得南宫逾朔朝她伸出手来的时候她那种想要立刻跑掉的冲动。
如果喜欢就是让人害怕,那她不要任何人喜欢她。
下午她干活的时候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给豆腐梳毛的时候梳子掉在地上两次,给芝麻换水的时候水洒了一桌子,端猫零食出去的时候差点撞上客人。
夏桃看在眼里,可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喻栀没做好的地方默默补上了。
傍晚关店之后两个人坐在后厨吃饭,夏桃煮了两碗馄饨,喻栀端着碗吃得慢吞吞的,馄饨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夏桃也没逼她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吃完了饭。
晚上喻栀回到那间小房间,把门反锁了,又搬了那把椅子顶在门后面。
她把咪咪抱到床上,自己换了睡衣躺下来,猫蜷在她怀里,尾巴搭在她的手臂上。
小房间的窗户糊着报纸,路灯的光从边角漏进来一条窄窄的缝,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灰白色的线。
喻栀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然后把脸埋进猫的毛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咪咪,你说……既然南宫逾朔都能找到这里来,那霍知野有一天是不是也会找过来?”
猫在她怀里动了一下,仰起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软软地叫了两声。
喻栀摸了摸猫的脑袋,手指陷进长毛里面,一下一下地顺着。
她想起那天在旅馆房间里霍知野坐在她床上的样子,他叫她“栀栀”,他碰她的脸,他把她按倒在那张窄床上扯她的衣服。
她想起那天晚上从旅馆跑出来之后在梦里看见的那个金色的笼子,四面的栏杆又粗又高,她在里面转来转去都出不去,霍知野和南宫逾朔站在笼子外面看着她,脸上都带着笑。
她把猫抱得更紧了,整个人在床上蜷成小小的一团。
猫的呼噜声在她怀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某种安心的节拍。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画面还是赶不走,可她的呼吸在猫的呼噜声里慢慢平了下来。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明天还要早起喂猫,夏桃姐姐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得睡觉。
她得把精神养好了,万一哪天霍知野真的找过来,她至少有力气跑。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手还搭在猫的后背上。
窗外的路灯把那条窄窄的光线投在她蜷缩的脊背上,像一只蜷在角落里的小动物,把自己缩到最小,以为这样就不会被看见。
猫在她身边换了姿势,把脑袋搁在她的手臂上,那双异色的眼睛在暗光里亮了一下,又慢慢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