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静了一瞬。
然后南宫逾朔的声音响起来了,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往外挤的。
“她不吃东西,你们就让她不吃?我养你们干什么的?你们这些人,一个个站在这里跟木头似的,看着她饿着、看着她瘦、看着她哭,你们就不会想办法?都是你们害的,都是你们。”
那些话没有道理,颠三倒四的,可他说得理直气壮。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点着了,脸上的笑终于收了,眼底那种东西翻上来,又红又烫。
他抬脚踹翻了旁边一把椅子,那椅子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又去够桌上的另一盘菜,端起来就要往地上摔。
一个女佣终于忍不住了,哭着跑出来跪在他面前,扯着他的裤腿求他:“先生您别摔了,我们再去劝,我们再去劝喻小姐吃一点——”
那几个女佣也壮着胆子围到了喻栀身边。
她们蹲在她椅子旁边,仰着脸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泪水和哀求,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喻小姐,求您吃一口吧,就吃一口,先生就不会生气了……求求您了……”
喻栀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们。
那些女佣围着她跪了一地,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手臂上还流着血。
她看着那些人的脸,看着她们眼里那种和恐惧混在一起的恳求,她那个转得很慢的脑子转了很久,然后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人是因为她才会被那样对待的。
是她不吃东西,那个男人才会发火,那些碗碟才会摔碎,那个女佣的手臂才会流血。
她在猫咖被夏桃收留的时候,夏桃总是把荷包蛋夹到她碗里,笑着说“你多吃点”。
她那时候知道夏桃对她好。
现在这些人跪在她面前求她吃,也是在求她不挨打。
喻栀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面前那桌被摔得乱七八糟的菜,伸手拿起离她最近的一碟桂花糕。
糕是凉的,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她拿在手里,手指在糕面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向餐厅另一头那个还绷着的人。
“我、我吃。”她开口了。
声音很哑,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可确实是在说话,一字一句的,虽然结巴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你、你不要打她们了……我吃……”
这是她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开口跟南宫逾朔说话。
南宫逾朔整个人定住了。
他站在餐桌的另一头,一只手里还攥着半只摔碎的盘子,脸上的那层暗色在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缝。
他看着喻栀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正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
她吃得很急,像是怕来不及一样,腮帮子鼓得满满的,可喉咙太干咽不下去,噎得她直梗脖子。
她又拿起另一块,还是往嘴里塞,眼眶里的泪水打着转又憋了回去,鼻尖红红的,可她真的在吃。
南宫逾朔把手里那半只盘子扔了,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那张脸上方才所有的疯狂和暴戾都褪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层近似于惊喜的东西。
他伸手把她手里的桂花糕拿过来,掰了一小块,送到她嘴边。
他的动作比方才更轻更慢,像是在碰什么一碰就碎的瓷器。
“慢点吃,”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嘴角那个弧度重新弯上来了,比方才真切了不知道多少,“别噎着,来,喝口汤。”
他用勺子舀了一勺花胶鸡汤,吹了吹,送到她唇边。
喻栀看了他一眼,那张脸近在咫尺,白金色的头发在灯下亮着,眼底那种又烫又暗的东西此刻被一层柔软盖住了。
她没有躲开,张开嘴把那一勺汤喝了下去。
汤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热乎乎的,她这些天几乎没进过热食的胃缩了一下,然后又慢慢舒展开了。
南宫逾朔看着她把汤咽下去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重新上了一遍色。
他继续舀下一勺,又舀下一勺,一勺一勺地喂她,喂一口就用拇指擦一下她嘴角沾到的汤渍。
他让她吃了小半碗粥,吃了几筷子鱼,又掰了一小块桂花糕给她。
喻栀从头到尾都没有再说过话,她只是坐在那里,机械地张嘴、咀嚼、吞咽,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
可她没有吐出来,也没有躲开他递来的勺子,她真的把那些东西吃下去了。
餐厅里那些女佣还跪在地上,谁都没有动。
她们看着南宫逾朔蹲在喻栀面前一勺一勺地喂她吃东西,看着他脸上那种从暴怒到温柔的转变快得像是翻了一页纸。
那个手臂受了伤的女佣悄悄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又抹了一把眼泪,缩回了队伍里。
没有人敢出声。
喻栀吃完最后一口粥的时候,南宫逾朔用纸巾替她擦了擦嘴,然后把她重新抱了起来。
她靠在他怀里,肚子被食物填得暖暖的,沉甸甸地坠着。
她的眼皮开始往下沉,那些天积攒的疲惫在食物带来的那点暖意里化开了,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压得她撑不住。
她在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南宫逾朔低头看着她合上的眼皮,看着她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她睡着了。
她在他怀里,吃了东西,还跟他说了话。
虽然只有那几句,虽然她是为了那些女佣才开口的,可她确实跟他说话了。
他抱着她往楼上走,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怕颠醒她。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了一会儿。
“你看,”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跟她说还是在跟自己说,“这样多好。”
他抱着她上了楼,进了那间房门,把她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被她压在枕头底下的那张破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她手里的照片碎片轻轻抽出来,看了一眼,放到了床头柜上。
他直起身来,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出了房间。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没有锁。
因为喻栀今天吃了东西,因为喻栀今天开口跟他说了话。
他觉得可以给她一点奖励。
他把锁开了。
可他心里清楚得很,就算不锁门,这栋房子外面还有围墙,围墙外面还有山,山上还有他的人。
她跑不掉的。
他有的是时间。
今天她吃了东西,明天她就能跟他多说几句话,后天她也许就不会再怕他了。
慢慢来,他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