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安静了一瞬。
南宫夫人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偏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喻栀的嘴也停住了,嘴里还含着半口饭,鼓着腮帮子转头看向南宫逾朔,眼睛里全是茫然。
“你说什么?”南宫夫人问。
“结婚。”南宫逾朔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笃定了。
他甚至笑了一下,那个笑散散的、痞痞的,可眼底有一种认真是藏不住的。
“我认真的,我要跟栀栀结婚。”
南宫夫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餐巾按了按嘴角,然后转过来看着喻栀。
喻栀还鼓着腮帮子,嘴唇上沾着饭粒,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近乎空白的状态,像是还没有消化“结婚”这两个字的意思。
南宫夫人看着她那双干干净净的、写满了困惑的眼睛,把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栀栀,”她问,“你喜欢逾朔吗?你愿意跟他结婚吗?”
喻栀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了。
她看看南宫夫人,又转头看看南宫逾朔,再看看南宫夫人,那双眼睛里的茫然一层一层地浮上来。
她不知道“喜欢”是什么,也不知道“结婚”到底意味着什么,可她知道南宫逾朔让她害怕,怕到骨头里。
她不要跟他在一起,不要每天都待在那栋房子里,不要被他抱着亲着压着,不要。
她不要。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张了好几次,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带着哭腔的话来:“不、不愿意……我不、不喜欢他……我不要、不要跟他结婚……”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她没顾上擦,直接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南宫夫人面前,两只手攥住她的袖子,仰着脸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全是恳求。
“阿姨、阿姨求求你……我不、不想跟他走……你帮、帮我……”
南宫夫人的脸色沉下来了。
她低头看着这个攥着她袖子哭得满脸泪痕的姑娘,又抬头看着坐在对面那个还歪着头、嘴角挂着笑、一脸无所谓的儿子。
她的目光在喻栀和南宫逾朔之间来回扫了两遍,那种温和的眉眼之间慢慢浮上来一层薄怒。
“逾朔,”她开口了,声音不重,可语气里的分量比方才多了不少,“她不愿意,你听见了吗?”
南宫逾朔把那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他看着自己母亲那张沉下来的脸,笑了一下:“听见了。”
“那你还——”
“她什么都不懂。”南宫逾朔打断了母亲的话,语气平平的,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套说辞。
“她不知道什么是对她好,妈,你也不是看不出来,她那个样子一个人在外面能活成什么样?你让她自己选,她能选出什么来?”
南宫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低头看了看还攥着她袖子发抖的喻栀,又抬头看着自己儿子,声音压低了几分可字字咬得清楚。
“逾朔,你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话,她不愿意,你就应该尊重她,而不是在这里跟我讲什么对她好不好——”
“我要跟她结婚。”南宫逾朔说,声音比方才高了一度,语气里那种散漫的劲儿收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又硬又冷。
“不只是结婚,以后还要跟她生孩子,妈,我跟你说是通知你,不是来征求同意的。”
南宫夫人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她看着自己儿子那张脸,那张她从小看到大的脸,此刻上面写满了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平静了一些,可那种平静底下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你爸爸知道吗?”
“我不用他知道。”南宫逾朔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喻栀身边,一只手把她从南宫夫人身边揽了过来。
喻栀被他拉进怀里,整个人僵了一瞬,她想往南宫夫人那边挣,可南宫逾朔的手臂箍得她很紧。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抬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可那只手擦完泪之后没有收回去,就那么留在她脸颊旁边,拇指在她颧骨上蹭着。
“别哭了,”他说,声音又低又轻,像是在哄她,“跟妈说再见,我们回家了。”
喻栀被他揽着往门口走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南宫夫人。
她那张小小的、被泪水糊花了的脸转过去,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南宫逾朔的手臂用了用力,把她转了回去。
南宫夫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张了张嘴,可南宫逾朔已经揽着喻栀出了正厅的门。
“逾朔!”南宫夫人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种又急又怒的颤。
南宫逾朔没有回头。
他揽着喻栀穿过回廊,走到门口那辆黑色轿车旁边,打开后座的门把喻栀放了进去,自己也跟着坐了进来。
车门关上了,引擎发动了,车子缓缓驶出了那座院子。
喻栀缩在后座的角落里,两只手攥着裙子上的纱,眼泪还在往下掉,可她不敢出声,只能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抽着。
南宫逾朔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她从角落里捞过来,抱进自己怀里。
喻栀被他抱得僵住了,脑袋抵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胸腔里心跳的声音,咚咚的,又沉又稳。
他低头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两只手臂环着她,把她整个人锁在怀里。
“你刚才是不是想跟我妈求救?”他问。
喻栀在他怀里抖了一下。
“别想了。”南宫逾朔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味道。
“南宫家大部分的产业和资金都在我手里,我爸爸那边我都不怕,我妈更拦不住我,你以后就乖乖跟我待着,别想那些没用的。”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亲了一下,然后往下移,贴着她的额头、鼻尖、最后落在她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口,像是在给她盖一个看不见的印章。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抱得更贴着自己,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听话,”他说,声音闷在她的发丝间,“跟我回家。”
喻栀在他怀里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渗出来,渗进他的衬衫布料里。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她只是在想,刚才那个阿姨的袖子是暖的,她攥着的时候觉得好像抓到了什么可以救命的东西。
可那只袖子被从她手里抽走了,就像妈妈那张照片被撕碎了一样,就像夏桃姐姐的手被那些人掰开了一样,就像她所有抓过的东西都从指缝里漏走了一样。
她又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