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地压下来,南宫老宅那一片青砖黛瓦、飞檐翘角的仿古建筑群,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正堂里,灯火通明。
紫檀木雕花圈椅上,南宫老爷子拄着一根乌沉木的拐杖,面色铁青地坐着。
他年过八旬,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他身旁两侧,南宫逾朔的父母——南宫远山和沈婉仪,各自坐在下首,一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个眼眶微红,攥着帕子。
而在这三人的正对面,南宫逾朔歪歪斜斜地靠在一张太师椅里,长腿交叠,姿态散漫得像是在自家客厅看电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衬衫,领口松松散散地敞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凌厉的锁骨。
一头白金短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衬得他五官越发艳丽锋利,那张脸上挂着的,依旧是那副叫人恨得牙根发痒的、漫不经心的痞笑。
“说完了?”南宫逾朔抬起眼皮,语气轻飘飘的,“爷爷,您这都训了快两个钟头了,嗓子不累啊?我让人给您泡杯胖大海?”
“放肆!”南宫老爷子一拐杖重重杵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堂堂南宫家的继承人,未来的掌权人,你为了一个女人——还是一个、一个脑子不清楚的女人,你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南宫逾朔嘴角的笑意纹丝不动,甚至还歪了歪头:“爷爷,您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什么叫我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我怎么了?我这不是挺好的嘛——精神着呢。”
“你!”
沈婉仪终于忍不住了,红着眼眶开口。
“逾朔,妈求你了好不好?你听妈一句劝,那个姑娘她……她根本不喜欢你,你这样强求有什么意义呢?你条件这么好,什么样的女孩子找不到?你为什么非——”
“妈,”南宫逾朔忽然打断她,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您说错了,她喜不喜欢我不重要。”
他微微坐直了一点身子,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玩世不恭的笑意忽然收敛了几分,露出底下某种幽深而执拗的东西来。
“重要的是,我,南宫逾朔,这辈子只认她一个人,她喜欢我也好,不喜欢我也好,我都娶定了她。”
“你简直是鬼迷心窍!”南宫远山猛地一拍扶手站起来,气得额角青筋暴起,“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个女人,她脑子有问题!她是个傻子!你南宫逾朔,你堂堂——”
“对啊。”南宫逾朔打断他,嘴角的弧度倏地咧得更大了,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笑容里带着几分近乎挑衅的痞气,“她就是个傻子。”
他慢悠悠地站起来,双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可我就喜欢傻子,怎么,爸,这事儿您也要管?您管得着吗?”
“你——”
南宫逾朔歪头,语气越发轻佻:“我不仅要和傻子结婚,我还要和傻子生孩子呢,生一窝小傻子,个顶个的可爱——气不气?”
“南宫逾朔!”南宫远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手都在哆嗦,“你、你这个逆子——”
南宫逾朔忽然笑了,笑得张扬又恶劣,他一步步走到父亲面前,那双带笑的眼里却透着彻骨的冷。
“我逆子?爸,您说这话,您自己不觉得好笑吗?”他微微俯身,凑近南宫远山,声音压低了,却字字清晰,“您和爷爷,您们二位,在婚姻里干的那些事儿,您们自己心里没数?”
南宫老爷子脸色骤变。
南宫逾朔转过头,看向坐在上首的祖父,嘴角的笑意不减反增。
“爷爷,您年轻时候在外面那几位红颜知己,还有我那位在国外的‘小叔’,您以为我不知道?您每年往瑞士账户上打的那笔钱,是给谁花的,您以为能瞒得过我?”
他又转头看向父亲,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爸,您就更别说了,您外面那几个私生子,最大的那个,比我还大两岁吧?您和妈结婚才多久,人家孩子都满地跑了。这事儿,您以为您藏得很好?”
沈婉仪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南宫远山又惊又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南宫逾朔摊了摊手,笑容无辜又欠打,“爸,您忘了我做什么的?我手底下的信息调研团队,连人家总统的私密行程都能查得一清二楚,查您这点事儿,不是大材小用吗?”
他退回自己的椅子上,懒洋洋地坐下,翘起二郎腿。
“所以啊,您们二老,一个两个,婚姻里全是私生子,外面彩旗飘飘,然后现在来教训我,说我不该只喜欢一个姑娘?说我不该非她不娶?”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南宫老爷子被他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你、你——”
“爷爷,您别急,我还没说完呢。”南宫逾朔竖起一根手指,笑眯眯地。
“外面人见了面,都说我是南宫家太子爷,说我是南宫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可这‘名正言顺’四个字,是我自己挣来的,您们心里应该清楚。”
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一字一句。
“要不是这些年我拼命地长、拼命地往上爬,把那些个私生子一个个踩下去,南宫家这偌大的产业,早就被那些外头养的抬走了,您说是不是,爷爷?”
南宫老爷子沉默了,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
南宫逾朔又看向母亲沈婉仪,语气忽然软了几分,但话里的刺却更尖锐:“妈,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
沈婉仪抬起头,眼眶湿润地望着他。
“像他这样的男人——”南宫逾朔抬了抬下巴,示意南宫远山的方向,“花心、不忠、私生子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您怎么还能忍得了?您怎么还能和他过到现在?”
“逾朔……”沈婉仪声音哽咽。
“换了我,”南宫逾朔淡淡道,“我可忍不了,所以我这辈子,就认一个人,只认她一个,她傻了也好,不认得我也好,都没关系,我南宫逾朔的女人,从头到尾,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只会有她一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种痞痞的笑容终于彻底褪去,露出底下某种近乎疯狂的偏执来,那种偏执,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脊背发凉。
南宫远山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又被他最后那个眼神激得恼羞成怒,抓起桌上的茶盏就要砸过去——
正在这时,老宅外面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沉又密,像是大批人正快速逼近。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中式园林风格的宅院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群西装革履、身形精悍的保镖鱼贯而入,动作整齐划一,瞬间就站满了正堂两侧。
紧接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手提公文包的男人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西装革履、面容精干的年轻男人——分别是南宫逾朔的私人助理和首席律师。
助理走到南宫逾朔身侧,微微躬身:“南宫先生。”
南宫逾朔点了点头,脸上的痞笑又回来了,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袖,慢条斯理地环顾了一圈正堂里那些面色各异的人。
“爷爷,爸,妈,”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你们给我打的那一针,还有把我绑到这儿来的事儿,我就不计较了。”
他歪了歪头,笑容里露出几分让所有人都心惊胆战的意味来。
“谁让你们是我亲人呢?对吧?”
他停顿了一下,笑容更盛。
“但是——”
他一步步走到南宫远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那双眼睛里带着笑意,却冷得叫人打颤。
“没有下次,以后我的事,你们少管,她的事,你们更别碰。”
他微微偏头,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千钧。
“我这个人,疯起来什么样,你们应该清楚,我是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不太好看的事情来的,反正我的人已经来了,我今天就从这儿出去,你们要拦也行,试试看拦不拦得住。”
南宫远山被他那个眼神钉在原地,脊背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南宫老爷子看着自己这个孙子,看着那些训练有素的保镖、那个随叫随到的律师团队,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拄着拐杖的手缓缓松开,整个人靠回椅背上。
“……罢了,”老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随便你吧,以后这个家,我不会再管了。”
“爷爷英明。”南宫逾朔弯了弯眼睛,那模样要多乖巧有多乖巧,可惜配上那一身桀骜的痞气,怎么看怎么欠打。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勾勒出他高挑颀长的身形,那头白金短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站在那儿,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语气像是在哄人,又像是在炫耀,痞里痞气,狂妄得没边。
“对了,爸,妈——”他冲南宫远山和沈婉仪挥了挥手,笑得一脸灿烂,“我先走了啊,找我媳妇儿去。”
“你们别担心,你们儿媳妇好着呢,就是脑子不太灵光。”
“有空带回来给你们瞧瞧——不过你们可不许欺负她,不然我可是会翻脸的哦。”
他眨了眨眼,笑得又坏又欠。
“再见啦。”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老宅大门,背影颀长挺拔,步伐大摇大摆,狂妄得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人能奈何得了他分毫。
满院子的保镖还有法务团队在他身后默默跟上,脚步整齐得如同一个人。
老宅里的佣人和保镖看着他那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院子、穿过长廊、穿过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拦他。
南宫远山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终于忍不住一掌重重拍在扶手上,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沈婉仪站在原地,攥着手帕,面色茫然,不知所措。
而南宫老爷子只是闭上眼,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宅里灯火依旧通明,但那片光,却再也照不进那个已经走远的、白金短发男人的背影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