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是傍晚时分来的。
喻栀正靠在床头翻那本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画册,画册是别人落在房间里的,里面全是些花花草草的图片,她看不太懂上面的字,但看画看得很认真。
猫趴在她脚边,尾巴懒洋洋地搭在她的小腿上。
门被推开的时候喻栀抬起头,看见江月端着一碟蛋挞走进来,马尾辫有些松了,额前碎发汗津津地贴在脸上,像是刚忙完什么。
“喏,厨房新烤的,我给你拿了两个。”江月把碟子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喻栀把画册合上放到一边,看着江月那张圆圆的脸,小声说:“江月姐姐,今天一天都没、没看见你……”
江月摆了摆手,脸上那点笑还挂着,可嘴角有几分勉强。
“别提了,今天祁先生回来了,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前面忙,我们所有人都被叫去汇报工作,一个个排队进去说,跟过堂似的。”
她拿起一个蛋挞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
“你是不知道,祁先生那个人有多难伺候,今天有个女佣打扫书房的时候把一本他常看的书放错了位置,他发了可大的火,那个女佣都快哭了。”
喻栀眨了眨眼。
她想起下午在大厅门口看到的那一幕,那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冷白的面容,镜片后面看不清的眼睛,还有江月说的“过堂”——她大概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他平时很凶吗?”喻栀问。
江月把嘴里的蛋挞咽下去,叹了口气。“反正不好相处,你没来之前,他就一直这样,我们这栋房子里的佣人,没有哪个没被他骂过,他脾气上来的时候谁也不认,说话又冷又硬,跟刀子一样。”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他睡眠特别不好,经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我听以前照顾他的那个老佣人说,他失眠好多年了,安眠药越吃越多可越来越不管用。”
“有时候半夜两三点还能看到他书房的灯亮着,睡不好的人脾气能好到哪儿去呢,你说是不是。”
喻栀听着,脑子里慢慢拼出那个人的样子。
那个坐在沙发上翻文件的男人,脸那么冷,话那么少,原来是因为睡不好觉。
她想起妈妈生病那阵子,晚上疼得睡不着,白天脾气也会变差,有时候会冲她发火,发完之后又抱着她哭说“栀栀对不起”。
她看着江月,小声说:“他、他好可怜……”
江月愣了一下,歪头看了看喻栀,像是没料到她会说这句话,她笑了笑,那个笑比方才真了一些。
“你倒是心善。”她站起来走到小桌子旁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对了,他刚回来这两天应该都在书房,你要是想去找他道谢,趁他在的时候去也行,不过我劝你等他心情好点的时候再去,今天他刚回来,一堆事压着,估计正烦着呢。”
喻栀想了想,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猫。
猫睡得很沉,肚皮一鼓一鼓的,胡须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她抬起头来说:“我、我还是今天去吧,他救了我们,我早点跟、跟他说谢谢比较好,他明天要是、要是不在呢……”
江月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把水杯放下,犹豫了一下。
“他现在应该就在书房,二楼走廊尽头那间,门上有块黄铜牌子,不过——”
她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大概是想劝喻栀别去触霉头。
可看着喻栀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最后还是把后半截话说了出来。
“算了,你去吧,要是他凶你你就赶紧出来,知道吗?”
喻栀点了点头,弯腰把猫抱起来。
猫迷迷糊糊地在她怀里伸了个懒腰,把脑袋搁在她肩窝里继续睡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跟江月说了声“谢谢”,然后抱着猫出了房间。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她沿着铺着地毯的过道走了好长一段,拐了两个弯,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壁灯的光落在墙面上,把她和猫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走廊尽头果然有一扇深色的木门,门边墙上钉着一块黄铜的小牌子,她凑近看了一眼,上面刻着字,她认不太全,可“书房”两个字还是认得的。
门没有关严,从里面透出来一线暖黄色的灯光,还有有人在说话的声响。
喻栀的脚步放慢了,她抱着猫在门口停了一下,探着头往里看了一眼。
书房很大,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靠墙一整面都是书柜,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
书柜前面是一张深色的实木办公桌,上面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台电脑屏幕,屏幕的光映着坐在桌子后面那个人的脸。
祁宥铮坐在那把黑色的皮椅里,后背靠着椅背,一只手撑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指着桌面上摊开的文件,正在对站在桌子前面的两个女佣说话。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砸在空气里又冷又硬。
“这个地方昨天打扫的时候就没擦到,今天又没擦到,这上面有灰,你们眼睛是摆设吗?还有这个——”
他拿起桌上一只笔筒转了转,指腹蹭了一下底座。
“这里也有灰,我请你们来是让你们站着看我发脾气的吗?”
那两个女佣低着头,肩膀缩着,大气都不敢出。
其中一个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祁先生,我们马上重新擦”,声音都在抖。
祁宥铮把笔筒放下,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那一声轻响让两个女佣的肩膀同时抖了一下。
他刚要开口继续说,喻栀怀里那只猫忽然醒了。
猫从她臂弯里探出脑袋,看见书房里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叫了一声。
那一声又细又软,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祁宥铮的声音停住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那两个女佣的肩膀,落在了门口。
喻栀站在门框旁边,半个人藏在门后面,只露出抱着猫的半个身子和一张怯生生的脸。
她的头发有些乱,扎了一半散了一半,身上穿着那件浅黄色的棉布衫,怀里的猫伸着脑袋东张西望。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犹豫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话来:“祁、祁先生……我、我能不能……进来……”
祁宥铮看着她。
那双隔着镜片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摆了摆手,对那两个女佣说:“出去。”
那两个女佣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从喻栀身边走过,出了书房的门。
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祁宥铮和站在门口的喻栀。
祁宥铮靠在椅背里,偏着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喻栀被他看得后颈有点发凉,可她咬了咬牙,抱着猫迈进了书房的门槛。
她一步一步走到那张大办公桌前面,跟桌子隔了两步的距离站定了,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又抬起头来看向桌子后面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