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栀是被一阵熟悉的呼噜声唤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先看到的是一片浅灰蓝色的绸缎帷幔,松松地拢在四柱床的两侧,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帷幔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
她盯着那片帷幔看了好几秒,脑子里的齿轮慢慢地转着,一格一格地咬合。
这顶帷幔她认得。
这张床她也认得。
床垫的软硬度、被子的重量、枕头的触感,甚至连帷幔的颜色和花纹,都跟她记忆里那间房间一模一样。
那间她在霍知野庄园里住了很多天的房间。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动作太急,脑袋嗡地一阵眩晕,她扶住床沿等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咪咪蹲在她的枕头上,见她醒了就凑过来用脑袋蹭她的脸,毛茸茸的,暖烘烘的。
喻栀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低头看着猫,声音又哑又小:“咪咪……我、我们是不是又被、被带回来了……”
猫歪了歪脑袋,叫了一声,尾巴在她手腕上绕了绕。
喻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棉布衫和旧裤子不在身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浅灰色的棉质睡衣,袖口有一圈细细的花边。
她光着脚踩到地板上,脚心碰到冰凉的木地板时缩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在房间里四处找。
她打开衣柜,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被端端正正地放在最下层,旁边挂着她的旧棉布衫和旧裤子,已经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连那块洗不掉的印子都还在。
她把帆布包抱出来,拉开拉链,手伸进最里层,摸到了那块用塑料袋子包着的照片,妈妈的脸隔着塑料袋贴着她的手指。
她松了一口气,又把信封摸出来看了一眼,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还在。
她正要拉上拉链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侧兜里一张硬硬的卡片。
她把那张名片掏出来,深色的底面上印着烫金的花纹和两个字——夙玦。
那个银灰色长发的人的脸在她脑子里浮起来,漂亮得不像是真的,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着,好看得让她后脊发凉。
她说不清为什么怕他,那个人没有凶她,说话也温温柔柔的,可她就是觉得他像故事里的妖怪,漂亮得很,也危险得很。
她把那张名片攥在手里,正出着神,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喻栀抬起头来,整个人僵住了。
霍知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口随意挽着,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那张脸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棱角分明,眉骨的阴影压得很低。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从她脸上移到了她光着的脚上,又移到了她手里攥着的那张名片上。
他的目光在那个方向停了一拍,然后他迈步走了进来。
喻栀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衣柜的门,手指下意识地把那张名片攥得更紧了。
她看着霍知野一步一步走过来,他身上的气息也跟着漫过来,她记得这个味道,记得太清楚了。
霍知野在她面前站定了,低头看着她。
她仰着脸看他,嘴唇动了动,很小声地喊了一声:“霍、霍先生……”
霍知野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她叫他霍先生。
她愿意开口叫他,声音虽然结巴虽然颤,可那三个字落在他耳朵里,让他胸口里那块一直绷着的地方松了一截。
他看着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缩着,他开口了,语气比平时低了几分,可底下那层东西在往外渗:“怎么不穿鞋?”
喻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还没来得及回答,霍知野已经弯下腰,一只手从她膝弯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喻栀被他忽然抱起来的时候本能地挣了一下,两只手推着他的肩膀,可他的手臂稳得很,把她往床边走。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跟她交代一件很平常的事:“别动。”
他把她放到床上,让她坐在床沿,然后蹲下来,一只手握住了她光着的脚踝。
喻栀被他碰到脚踝的时候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可他的手没有松,另一只手覆上了她的脚背。
她的脚很小,他的手掌能把她整只脚包住,他的指腹按了按她的脚心,那里被石子磨出的茧还在,有点糙。
他捏了捏她的脚心,像是在检查什么,又像是在摸一件他很久没有碰过的东西。
喻栀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身后的床单,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往后缩着。
她一动,霍知野的目光就从她的脚上移到了她的手上。
她手里攥着那张名片。
他的目光停了一拍。
他松开了她的脚,站起来,弯下腰,一只手捏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去掰她攥着名片的手指。
喻栀的手指收得更紧了,可他掰了一下就掰开了,那张深色的名片从他指间露出来。
他拿过去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喻栀看见他的下颌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嘴角的线条往下压了压。
他拿着那张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烫金花纹,然后偏过头看着她,脸上那层平静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底下那层东西正在往上翻。
“夙玦?”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又低又平,像是在念一个他不太放在眼里的名字。
他把那张名片在指间转了一下,然后捏着那张卡片的边缘,慢慢地、稳稳地,把它折成了两半,又折了一下,四半。
他把那些碎片扔进了床边的垃圾桶里,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扔一张废纸。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让她后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栀栀。”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尾音拖着,像是在跟她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你就这么喜欢到处勾搭男人?这个夙玦,南宫逾朔,祁宥铮——一个接一个的,你跑出去几天就认识了多少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仰着的脸,她整个人往后缩着,手撑着床单,嘴唇在发抖。
“我就那么入不了你的眼?我有钱有势,长得也不比他们差,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你为什么非要一个一个地去找别人?”
喻栀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
勾搭男人,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她只是想按妈妈说的,在大城市找一份工作,安安静静地活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总是遇到这些人,为什么他们都要这样对她。
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仰着脸看着霍知野那张暗沉的脸,嘴唇抖了好几下,挤出一句话来,结结巴巴的,又哑又碎:“都、都是你们欺负我……你们都是、是坏人……”
霍知野的动作停了一拍。
坏人,她说他是坏人。
他看着她满脸泪痕的脸,看着她缩着肩膀往后躲的样子,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全是恐惧的眼睛。
他胸口里那块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又酸又疼。
他忍了这么多天,从京城追到沪市,从南宫逾朔手里把她抢回来,他跟自己说慢慢来,不要吓她,不要再像之前那样。
可她说他是坏人。
她把他跟那些人放在一起,她怕他,她恨他。
那些念头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又酸又烫,烧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弯腰抓住了她的脚踝,把她往后缩的身体从床沿上拉了回来。
她惊叫了一声,两只手去够床单,可他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腰。
他把她翻过来按在床上,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去解自己衬衫的扣子。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面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呼吸又重又急,眼底那层东西翻涌着,像是烧到了尽头的一锅水,盖子被顶得突突跳。
他看着她身下那张床,那件浅灰色的睡衣,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她哭得发红的鼻尖,他低头凑近她,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又哑又沉。
“栀栀是我的,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喻栀被他压着动弹不得,她的两只手推着他的胸口,可那点力气对他来说跟猫抓一样。
她偏着头躲他的嘴唇,嘴里结结巴巴地喊着“不要、不要”,声音又尖又碎,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着。
咪咪从枕头上跳了下来,蹲在床边,浑身的毛炸着,对着霍知野弓起背发出又急又尖的叫声。
霍知野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只猫,伸手把它从床上扫了下去,猫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落在地上,叫了一声,又往床上跳。
霍知野站起来,拎着猫的后颈把它拎到了门口,拉开门把它放了出去,门在猫身后合上了。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喻栀已经缩到了床的最里面,后背抵着床头板,整个人蜷成一团,手攥着被角挡在胸前,满脸都是泪。
他一步一步走回床边,上了床,膝盖跪在她身侧,一只手把她攥着被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另一只手去扯她睡衣的领口。
她哭出了声,嗓子已经哑了,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挣不过他,她的力气早就耗完了。
她被他翻过来,后背贴着床单,枕头歪到一边,她的脸埋进被子里,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她小声地喊着妈妈,喊得又碎又哑,一声接一声的,像是溺水的人在抓什么够不到的东西。
可妈妈没有来。
霍知野在她身上动作着。
他知道她害怕。
他感觉得到她在他身下发抖,感觉得到她的指甲掐进他的肩膀,感觉得到她的眼泪淌在他的胸口上,温热的,又很快凉下去。
可他就是停不下来。
他一想到那张夙玦的名片,想到南宫逾朔把她搂在怀里的样子,想到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他脑子里那根弦就绷到了极限,再拨一下就要断了。
她是他的。
从那个雨夜她上了他的车那一刻起,她就是他的了。
他只是把她找回来而已。
他低下头去吻她湿漉漉的脸颊,吻她紧咬着的嘴唇,吻她红肿的眼皮。
他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箍得紧紧的。
她在他怀里渐渐没了力气,哭不动了,也挣不动了,只剩下肩膀还在一下一下地抽着。
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着,无声地动了动。
妈妈,她好想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