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栀在霍知野那边小心翼翼地过了几天。
那几天里她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不敢叫也不敢动,霍知野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他让她吃饭,她就低头把碗里的东西一口一口吃完。
他让她待在房间里,她就在那间房间里待着,从床走到窗边,从窗边走回床,来来回回地数着自己的步子。
他让她给他按摩,她就爬上床跪坐在他旁边,手搭上他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按。
她的手还是会抖,可她已经学会了不让他看出来,她把那些发抖都压在指腹底下,按在他肌肉上的时候很稳。
她不敢再惹他了。
她怕他再像那天那样对她。
她怕他把咪咪扔掉。
她什么都怕。
霍知野看着喻栀每天缩在房间里的样子,看着她魂不守舍地坐在窗边发呆,看着她抱着猫的时候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
她瘦了,脸小了一圈,眼睛底下两圈青印子,嘴唇淡得没什么血色。
她在他面前永远都是缩着的,肩膀内扣着,目光低低的,不敢看他。
他记得很久以前她不是这样的。
她刚到他庄园的时候,虽然也怕他,可她会跟他说话,会结结巴巴地问他“霍先生这个能吃吗”,会在花园里抱着猫跑来跑去,会蹲在花丛旁边跟猫嘀嘀咕咕。
那时候她看他的眼睛里还有一点别的东西,一点点亮光,像是什么被压在底下没灭透的小火苗。
可现在那点火苗没了。
她看他的时候只剩下恐惧,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干干净净的怕。
他知道她恨他。
他知道她怕他。
他也不想那样对她的。
可他一靠近她就失控,一看到她兜里那张夙玦的名片就发疯,一想到她在他不在的时候跟那么多男人待过他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只想让她属于他,只想把她圈在他看得见的地方,狠狠地占有她,把她刻上他的印记。
他控制不住。
他试过,可她在他面前缩着肩膀发抖的样子让他胸口里那块地方又酸又疼,他不想让她怕他,可他没有办法。
他做不到放手。
他也做不到温柔。
他在那间房间里看着她的时候,那种矛盾像两股绳子在他胸腔里绞着,往两边扯,勒得他喘不上气。
他表面上冷冷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次从她房间里出来之后靠在走廊墙壁上闭着眼睛站很久。
他不想那样的,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办。
那天上午私人医生来给喻栀检查身体。
那个医生是霍知野专门找的,每周来两次,给她量血压、测体温、看那些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
医生检查完了之后从房间里出来,霍知野在客厅里等着。
医生在他对面坐下来,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了,语气尽量平缓。
“霍先生,喻小姐的身体没什么大问题,但她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我建议……不要一直把她关在房间里,最好带她出去走一走,透透气。”
医生顿了一下,看了看霍知野的脸色,又补道:“她的情况比较特殊,智力发育迟缓,反应迟钝,语言表达也有障碍,有些事情她理解不了,解释了她也听不懂,如果再持续刺激她,她的精神状况可能会进一步恶化,将来……”
医生没有说完,因为他看见霍知野的脸色沉下来了。
“出去。”霍知野说。
医生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站起来收拾了东西走了,客厅里安静下来之后,霍知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偏着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
医生说的那些话他听进去了。
她的精神状态不好,他看得出来。
她每天以泪洗面,魂不守舍的,他都知道,可医生说“不要再刺激她”的时候他胸口里那根弦还是绷了一下。
她在他这里就是受刺激吗?他给她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她想要什么他给什么,他怎么就刺激她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她的房间走去。
他推开房门的时候,喻栀正坐在床边,怀里抱着猫,低着头跟猫说着什么。
她听见门响就抬起头来看他,整个人条件反射地绷紧了,手指攥着猫的毛,往后缩了缩。
霍知野站在门口看着她那个动作,顿了一拍,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换身衣服,带你出去。”
喻栀愣住了。
她看着霍知野,眼睛里全是困惑和害怕。
出去?他要带她出去?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也没转明白。是换一个地方关她吗?还是又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她想起上一次他带她去公司,然后在那间办公室里对她做的事情,她的后脊一下子凉了。
她坐在床边没有动,霍知野又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让她头皮发麻,她慢吞吞地站起来,抱着猫走到衣柜前面。
她拉开柜门,柜子里挂着一排他给她买的衣服,粉的白的蓝的,料子都软得不像话。
她没有看那些,伸手把最下层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布衫抽了出来,她又去拿那条旧裤子,弯腰的时候听见身后霍知野的声音冷了几分:“你又穿这个?”
喻栀的手指停在旧裤子的布料上,整个人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他,他站在房间中间,眉心蹙着,嘴角的线条往下压了压,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忍什么。
她忽然慌了,嘴唇抖了好几下,眼眶里那层水光又浮上来了,她赶紧低下头去,声音又小又碎:“我、我……对不起……我……”
她说不下去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本能地觉得他要发火了,她怕他发火。
霍知野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胸口里那块地方又钝钝地疼了一下。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偏过头去,语气里的冷收了几分:“随你吧。”
喻栀抱着那身旧衣服站在衣柜前面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换上了,又把那个旧帆布包挎到肩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旧棉布衫,旧裤子,旧帆布包,和那些挂在衣柜里的漂亮衣服格格不入。
她怯生生地抬起头来看着霍知野,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能、能不能……带咪咪一起……”
霍知野看了她怀里那只猫一眼,嗯了一声,喻栀的肩膀松了一点,把猫抱好,跟在霍知野后面走出了房间。
她走过那扇她好几天没有出去过的门,走过那条安静的走廊,走进电梯,下楼,坐进车里。
车窗外的景色从她面前铺展开来的时候她偏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楼还是那些楼,江还是那条江,外面的景色依然繁荣。
她认出来了,他们还在沪市。
霍知野没有把她带回京城。
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只是抱着猫缩在座椅的角落里,看着窗外那些飞快掠过的街景,心里七上八下的。
车停了。
喻栀跟着霍知野下了车,抬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面前是一个很大的游乐园。
那些弯弯曲曲的轨道、五颜六色的招牌、高高耸起的旋转飞椅、远处那座一眼望不到顶的摩天轮,全都安安静静地立在午前的阳光底下。
可这么大的游乐园里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排队的人,没有跑来跑去的小孩,没有卖气球的小贩,没有拍照片的游客。
整个乐园空荡荡的,只有那些游乐设施在缓慢地运转着,发出低低的机械声响。
阳光落在那些彩色的设施上,把什么都照得亮堂堂的,喻栀抱着猫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眼睛里全是茫然。
霍知野站在她旁边,偏过头看着她的表情,他看见她那双眼睛睁圆了,看见她嘴唇微微张开,看见她抱着猫的手指松了一拍。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可里面有一种很深的得意。
这个游乐园是他让人清场的。
他不希望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打扰他们。
他想让她高兴。
她高兴了,他就觉得值了。
他偏了偏头,语气散散的,像是在跟她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想玩什么就玩吧,清场了,没人。”
喻栀还没有反应过来,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就从旁边的员工通道里走了出来,笑着朝她走过来。
一个年轻姑娘走到她面前,弯下腰跟她平视,声音又轻又甜:“喻小姐,我带您去玩旋转木马吧?今天刚检修过,特别稳。”
另一个小伙子也凑过来,指着远处的旋转飞椅说那个更好玩。
还有几个穿着玩偶服装的人从旁边的店铺里走出来,大熊猫、兔子、小熊,胖乎乎地朝她挥手,其中一个还笨拙地转了个圈,差点把自己绊倒。
喻栀被他们围在中间,一时不知道该看哪里。
那些工作人员的态度都很好,很耐心,有人帮她拍照,有人给她指路,有人在她玩的时候站在旁边鼓掌。
她一开始还有点拘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坐在旋转木马上抱着猫一动不敢动。
可那些工作人员一直在笑,一直在跟她说话,那个穿兔子玩偶服的人还特意摘了头套,是个年轻姑娘,冲她挤了挤眼睛说“你那只猫好可爱啊”。
喻栀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笑很浅,可它确实在那里。
她玩了旋转木马,又玩了小飞象,又去坐了旋转杯,杯子转起来的时候她抱着猫缩在座位里,猫在她怀里炸了毛,她低头看着猫那副样子,嘴角又弯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往霍知野那边看了一眼。
她在那边的阳光下玩着,他在这一头看着,中间隔着一片空荡荡的乐园。
她的笑收了一下,又把目光移开了。
霍知野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玩那些东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不那么缩着了,肩膀松下来了,偶尔还会跟着那些工作人员笑一下。
她玩旋转杯的时候抱着猫在杯子里转,裙摆从杯子边缘飞起来,她伸手去按裙摆,没按住,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
霍知野看着那个笑,胸口里那块地方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
她在他身边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可他把她带到这里来了,让她笑了。
他做的这些她看到了吗?她不知道他为了让这个游乐园清场花了多少功夫,不知道他让那些工作人员排练了多久,不知道他让人安排了那些玩偶服和拍照的人。
她只知道她在玩,他在看。
他看着她玩得开心的样子,心里又得意又酸涩。
她还是好骗。
他带她玩一玩,给她买点东西,她就笑了,可他不知道那个笑是对着游乐园的,还是对着他的。
他偏过头去,不让自己再想那些。
她笑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