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栀在疗养院里住了快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祁宥铮来得比她预想的要勤。
他平时看起来那么冷淡的一个人,话少,不笑,可每隔两三天就会来一趟。
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傍晚,他推开病房的门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冷冽的空气和那种很淡的木质冷香。
他每次来都不空手。
有时候是一盒点心,那种精致的小蛋糕,奶油花挤得细细的,放在白色的纸盒里。
有时候是一篮水果,草莓、蓝莓、车厘子,洗得干干净净码在篮子里。
有时候是一本书,或者一本画册,全是有很多图片的那种,他知道她看不懂字,专门挑那些图多的。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然后站在窗边或者坐在椅子上,看着她,问她今天吃了什么、睡了多久、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喻栀每次都乖乖地回答,结结巴巴的,一句一句往外蹦。
她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
他救了她两次了,一次在路边,一次在坡底,他给她治伤,给她吃住,给她找猫,给她送东西。
她欠他的越来越多,多到她算都算不清。
她有时候想开口说点什么感谢的话,可那些话在嗓子眼里搅成一团,说出来的时候总是碎碎的,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够。
祁宥铮也不在意,每次她结结巴巴地说“谢谢祁先生”的时候,他只是偏了偏头看着她,嗯一声,然后继续问她别的事情。
除了祁宥铮,喻栀在疗养院里还经常看到裴屹。
那个人好像忽然之间就闲下来了,隔一天来一趟,隔一天来一趟,满身都是一种很冲的、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场。
他每次看见她,不管她在做什么,都会走过来。
她在花园里散步,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偏着头看着她,问她今天走了多久。
她在长椅上坐着翻杂志,他走过来坐在长椅的另一头,眼睛一直盯着她看。
她在走廊里等电梯,他从拐角处冒出来,站在电梯门口跟她一起等,沉默着,可他那双眼睛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喻栀每次被他盯着,后脊就一阵一阵地发凉,裴屹看她是热的、直白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穿了吞进去。
那种眼神让她坐立不安,她每次跟他说不了几句话就找借口走开,走远了还能感觉到他落在她背上的目光,又烫又重。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老来找她,她只觉得这个人很恐怖,比祁宥铮还恐怖,祁宥铮至少不会那样盯着她看。
裴屹自己也很苦。
他这些天像是中邪了一样,脑子里全是她。
白天他在公司开会,手里拿着文件,耳朵里听着下属汇报,可眼前全是她坐在秋千上那张缩着的小脸。
晚上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她蹲在花坛旁边闻花的样子。
他甚至开始做梦了。
有一天晚上他甚至做了一个很荒唐的梦。
梦里他坐在什么地方,好像是沙发,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她坐在他腿上,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病号服,袖子宽宽的,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她仰着脸看着他,那双眼睛亮亮的,嘴唇弯着,结结巴巴地叫他“裴屹哥哥”。
她叫他的时候声音又软又黏,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含着什么东西在说话。
他低头看着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从胸口一直烧到四肢百骸。
他的手圈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她乖乖地贴过来,把脸埋在他胸口,像一只黏人的小猫。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身体里那团火越烧越旺,他忍不住低头去亲她的头发,她的额头,她的鼻尖,她偏过头躲了一下,他又追过去,把嘴唇按在她脸颊上。
她在他怀里缩着,小声地说“裴屹哥哥你别这样”,那声音又软又哑,他听着整个人都快疯了。
他在梦里把她箍得紧紧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声音又低又哑地说“栀栀,别跑”。
然后他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胸口起伏着,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身体里那股燥热还没有散干净。
他闭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抬手抹了一把脸。
他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发出一声又低又哑的笑。
他前一阵子还在办公室里翻着那些资料,看着霍知野、南宫逾朔和祁宥铮还有夙玦为了一个傻姑娘闹成那样,心里冷笑不止。
他觉得那些人疯了。
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丫头,有什么好抢的?可现在他坐在自己床上,身上还留着梦里那种燥热,脑子里全是她仰着脸叫他“裴屹哥哥”的样子,他忽然觉得那些人没什么好笑的。
轮到他了。
他也疯了。
他渴望得到她。
他想把她抱在怀里,想让她黏着他,想让她那双手攥着他的衣服,想让她那双结结巴巴的嘴只会叫他的名字。
只要靠近她,身体里那团火就烧得他理智都快没了,这种感觉他以前从来没有过。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这种程度的渴望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可现在有了。
他坐在黑暗里,一只手撑着额头,嘴角那个弧度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太懂的意味,他也栽了,栽在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傻子身上。
喻栀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每次裴屹看她的那种眼神让她浑身不舒服。
那天傍晚她又去花园里散步了。
她其实不太想去,因为下午的时候裴屹来过一趟,站在她病房门口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花园走走,她吓得赶紧说不要不要,把门关上了。
她听到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走远了,她等到傍晚才敢出门,心想这个时间他应该走了。
她沿着石子小径慢慢走,目光警惕地在四周扫来扫去。
花丛旁边没有人,长椅那边没有人,大树底下那架秋千也是空的。
她松了一口气,步子放慢了一些。
她走过一片花丛的时候弯下腰,凑近那些开得正盛的花,细细地闻了闻。
花的香味淡淡的,甜甜的,钻进鼻子里,让她想起以前在乡下的时候,妈妈在院子里种的那些花。
她闻了一会儿,直起身来,刚要走,忽然听见一声猫叫。
那声猫叫很细,很短,可那声音她太熟悉了,她整个人僵住了,站在原地,耳朵竖着。
又一声。
她从花丛旁边转过身来,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花坛旁边的矮灌木底下,蹲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花色的毛在傍晚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光,尾巴从灌木叶子中间垂出来,一甩一甩的。
那只猫从灌木底下钻了出来,蹲在花坛的边沿上,仰着脑袋看着她,嘴巴张了一下,又叫了一声。
那只三花缅因。
它的毛比之前短了一些,脖子上有一小片剃过的痕迹,可它的眼睛还是那双一金一碧的,亮晶晶的,在傍晚的光里安安静静地转着。
喻栀看着它,嘴唇张了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声来,又哑又碎:“咪、咪咪……”
猫跳下花坛,朝她跑过来,四只爪子踩在石子路面上嗒嗒嗒地响。
它跑到她脚边,仰着脑袋蹭她的腿,尾巴绕着她的脚踝打转。
喻栀蹲下去,两只手把它抱进怀里。
猫在她怀里缩着,用脑袋拱她的下巴,呼噜声低低地响起来。
她抱着猫,手指陷进它的毛里,摸着它的后背、它的耳朵、它的爪子。
她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肚子,又看了看后腿,那条曾经受伤的腿已经好了,跑起来不瘸了。
她的眼眶热了,把脸埋进猫的毛里,吸了一口气,猫身上有很淡的洗涤剂味道,还有一点药膏的气味,可底下那股暖融融的、属于它自己的味道还在。
她抱着猫蹲在石子路上,肩膀微微发着抖,嘴里结结巴巴地说:“咪咪……你、你回来了……你怎么、怎么回来的……你去哪里了……我好、好想你……”
猫在她怀里蹭着,叫了一声,尾巴搭在她的手腕上。
喻栀抱着猫站起来,还在低头跟猫说着话,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栀栀。”
那个声音从她背后不远的地方传过来,又低又平,尾音拖得不长,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喻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她抱着猫的手指收紧了,猫在她怀里也竖起了耳朵。
她慢慢转过身去。
花园的石子小径那头,站在一棵大树底下的,是霍知野。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袖口扣着,领口扣着,整个人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他的目光越过那段石子路,落在她脸上,又落在她怀里那只猫上,最后又移回她脸上。
他没有走过来。
他就站在那棵大树底下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可那双眼睛在傍晚的光里亮着,沉沉的,又暗又烫。
喻栀抱着猫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花坛边沿的矮石。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