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正好撞上霍知野从里面出来。
他衬衫的领口敞着,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有些乱,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吃饱喝足了出来的,脸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满足的神色。
他偏过头看了江月一眼,那个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什么碍事的东西。
江月的脚步顿了一下,后脊一阵发凉。
她没有说话,侧身让到走廊边上,霍知野从她身边走过去,皮鞋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越走越远。
江月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
喻栀缩在床头那个角落里,怀里抱着猫,把脸埋在猫的毛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着。
她身上那件浅灰色的病号服还是完好的,扣子都扣着,可她的嘴唇发白,眼泪糊了满脸,鼻尖红红的,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想把自己揉进墙里。
江月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把喻栀连人带猫搂进怀里。
喻栀在她怀里哭出了声,声音又哑又碎,闷在她的胸口上。
“江月姐姐……”她结结巴巴地喊着,手指攥着江月的衣服。
“我、我想离开这里……我、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要分成好几截才能说完。
“可是他们、他们总是能找到我……不管我、我逃到哪里……他们都能找到我……我好害怕……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月把她搂得更紧了,一只手顺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嘴里小声说着:“没事了没事了,过去了,都过去了”。
她没有问霍知野对她做了什么,她看到喻栀衣服还是好的,可她知道那个男人来一趟就会把喻栀吓掉半条命。
她只是抱着她,让喻栀在她怀里哭,把那些憋着的东西都哭出来,喻栀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眼泪快干了,才慢慢从她怀里抬起头来。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吸了吸鼻子,低着头看着怀里缩着的猫,小声说:“江月姐姐……我、我想回去了……”
江月愣了一下,问她回哪里。
喻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了。
她说她以前跟妈妈住在一个村子里,那个村子叫溪田村。
她说那个村子很小,依着一条小溪建的,溪水从村子中间穿过去,两边是一块一块的农田,春天的时候田里灌了水,白白的一片亮晃晃的,夏天稻子绿油油的,秋天就变成金灿灿的。
她说村子里的人都互相认识,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给邻居端一碗。
她说她和妈妈住的那间土坯房就在小溪边上,门口有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她跟妈妈坐在树底下乘凉,妈妈摇着蒲扇给她赶蚊子。
她说她小时候经常在溪边玩水,有一次踩滑了掉进溪里,被水冲出去老远,是村里一个大叔把她捞上来的,妈妈吓得哭了一整天,从那以后就不让她一个人去溪边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慢下来了,眼睛看着前方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嘴角弯了一点点,很浅,可那是一个笑。
她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都是她记得的,那些记忆在她脑子里像是被洗过很多遍的旧衣服,颜色褪了,可布料还是软的,摸上去还是暖的。
江月坐在旁边听着,没有打断她,偶尔问一句“然后呢”或者“那个大叔后来怎么样了”。
喻栀就接着往下说,说她妈妈在院子里养了几只鸡,每天早晨鸡叫的时候她就醒了,妈妈在灶上煮粥,粥香从灶间飘出来,飘得满屋子都是。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最后停了。
江月低头一看,她靠在枕头上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浅浅的,胸口一起一伏。
猫蹲在她枕头旁边,缩成一团,也在打盹。
江月轻轻把她放平了,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她的肩膀,又把那只猫往她怀里拢了拢。
她站在床边看了喻栀一会儿,那张小脸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松一些,眉心舒展着,嘴角还留着方才那个笑的一点影子。
江月叹了口气,伸手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去,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病房。
门合上之后,走廊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走廊尽头那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浅灰色的地砖上,把走廊照得安安静静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电梯门开了,祁宥铮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鼻梁上那副金丝细框眼镜反着走廊的光。
他走到喻栀的病房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暗,只开了床头那盏小夜灯。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那个缩着的身影。
喻栀侧躺着,面朝着墙壁,怀里抱着猫,被子盖到肩膀,呼吸均匀又绵长。
猫先听到了动静,从喻栀怀里抬起头来,看见是祁宥铮,竖了竖耳朵。
祁宥铮把一根手指竖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猫歪了歪脑袋,看了他两秒,然后把脑袋缩回去了,没有叫。
祁宥铮站在床边,看着喻栀的侧脸。
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更小,脸瘦得凹下去,下巴尖尖的,睫毛在夜灯的暗光里投下一小排阴影。
他看着她,脑子里全是今天他看到的东西。
这两天他把苏梅和苏柏查清楚了,也把二十多年前那些事查清楚了。
他的爷爷祁嵩明,在他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投资了那几个不合法的化工厂,后来工厂破产,欠了工人好几个月的工资,工人们来讨薪,祁嵩明找人镇压,双方发生了冲突,等警察赶到的时候,有几个工人已经没了气息。
那些工人里面有喻栀的父亲。
后来祁嵩明被判了刑,在监狱里自杀了。
祁家很少提他,祁宥铮从小只知道爷爷是一个“犯了错误的人”,具体犯了什么错,没有人跟他细说过。
直到这两天,他看到了那些卷宗,看到了那些工人的名字,看到了喻栀父亲的名字。
他才知道那件事到底有多重。
他站在床边,看着喻栀那张睡着的小脸,她现在一定以为他和他爷爷是一路人吧。
一样的姓,一样的钱,一样的背景。
她今天跟江月说的那些话他都听到了,通过监控。
她说她想回去,回溪田村。
她想离开这里,离开他,离开那些钱,离开那些跟祁家有关的东西。
她又想走了。
他的栀栀又要走了。
他站在床边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了。
他没有动她,没有碰她,没有把她弄醒。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怀里那只猫,看着她枕边那个旧帆布包,看着她放在枕头旁边的、那张被透明胶带粘好的老照片。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病房,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他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仰着头看着天花板,银灰色的灯光落在他的镜片上,反出一层薄薄的光。
他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直起身来,整了整西装外套的领口,往电梯口走去。
步子很稳,可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