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胆咬住少女的那一刻,满嘴金牙同时长出了姓名。
赵大石、孙二娘、周阿牛。
一颗牙,一个名字。
少女只剩两条腿露在外面,脚跟乱蹬,鞋底已经擦出了血。她嘴里还死死咬着一块胆皮,不让自己被整个咽下去。
谢摇光的刀已经劈到胆口,却在离“赵大石”那颗牙半寸处猛地拧转。刀锋偏开的同时,黑水上方一枚同名影钱也停止发暗。她改用刀背横进牙缝,硬撑住那张嘴。
“刀一靠近,赵大石的影子就在灭。”谢摇光盯住那颗牙。
弥九言的右眼金纹亮起。上万根细线从牙根穿过库顶,另一端全扎在地面的活人影子里。
“别碰牙!”他朝谢摇光吼,“牙根全扎着人影!”
账胆猛地合口,刀背被咬得向下一沉。少女的破红衣碎开一角,一缕淡金色影子从她脚下扯出,顺着牙缝钻了进去。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终于松开胆皮喊了一声:“拉我!”
弥九言拖着伤腿扑进黑水,抓住她的脚腕往外拽。谢摇光撑着胆口一起发力,账胆却拖着三个人继续下沉。少女被拔出来半寸,脚下的影子便又少一截。
“别松手!”少女喘得声音发虚。
“没松!”弥九言的伤手已经抓不住了,只能把她的脚踝压进臂弯。
水面上的影钱纷纷长出细腿,争先恐后往胆口爬。只剩四条腿的赏钱也被吸了过去;它嘴里一边咬着弥九言的黑账,一边还含着老人给的那文铜钱,四条腿在半空蹬得乱响。
弥九言盯住账胆那只钱眼。
它吃影钱时,钱眼只睁开一半。四腿赏钱靠近时,那只眼却一下瞪圆了。
它贪得眼珠发亮,连咬合都慢了一瞬。
弥九言把少女的脚踝塞进谢摇光臂弯,转身去抓四腿赏钱。赏钱却先把四条腿全缩到肚子底下。
“你又想拿我喂它?”
“想。”
“我不去!”
弥九言掰开钱嘴,取回老人那文铜钱贴身收好,又把自己的余账从钱牙间一寸寸抽出来。他没有把赏钱推向胆口,反而抓住两条钱腿往回拽。
“账卡不住,你会先被嚼。我不替你答应。”
账胆又往下一沉。少女最后一只脚也快没入黑水,她在谢摇光臂弯里拼命踢了一下。
四腿赏钱看看她,又回头看向封死的库门。金满城那句“废钱,连你一起熔了”,它显然还记得。
“我回去,也是进炉子?”
“对。”弥九言仍在把它往外拽,“进去,也可能被嚼碎。”
四腿赏钱的钱孔抖了几下,忽然用两条前腿扣住他的手指。
“我进去。它咬我,你得抢。”
“我抢。”
“少一条腿,我都找你算。”
“记我账上。”
弥九言这才托着四腿赏钱转向胆口:“这枚赏钱,买回你刚吞下的人。钱是它自己给的。”
账胆的钱眼瞬间变亮。
它连少女都顾不上嚼,伸出一条金舌,卷向赏钱。
“说好要救我出来!”四腿赏钱尖叫。
“账卡不住,我也不会丢下你。”弥九言咬牙攥住它的两条后腿,直到金舌把赏钱从掌中硬扯出去。
金舌一卷,四腿赏钱被吞了进去。
账胆收了钱,满嘴姓名齐齐亮起。弥九言腕上的黑账也随之翻开,一行金字浮在空中。
货款已收。
交易已成。
账胆得意地鼓动起来,胆口裂开一道细缝。一块写着“赵大石”的金肉从缝里往外挤,黑水上那枚同名影钱立刻暗了下去。
弥九言一掌把金肉按回去。
“少拿别人的命顶账!我买的是你刚吞的人,不是赵大石!”
满嘴姓名牙一齐乱撞。账胆又挤出一颗写着“金满城”的大金牙,硬往弥九言掌心里塞。
天债眼里,那颗牙背后空空荡荡,一根债线也没有。
弥九言侧手躲开:“金满城的?叫它自己来认。”
假牙刚要缩回胆口,旁边的赵大石、孙二娘、周阿牛几颗姓名牙已经扑上去,将它咬得粉碎。
黑账上的金字重新排列。
卖家:空。
无权出售。
货、款原路退回。
账胆猛地一颤。
满嘴金牙忽然调转方向,开始往它自己身上咬。它想闭嘴,嘴里的姓名却越亮,最后整个胆身鼓成一个大金球。
少女在里面猛咳一声:“要吐就快点!”
下一刻,账胆哇地张口。
少女、四腿赏钱和大片黑水一起喷了出来。
谢摇光早已等在旁边。弥九言指向那条没有姓名的舌尖,她一刀落下,只斩断半截金舌,没有碰任何一颗姓名牙。
少女摔进黑水,蜷着身体咳了好几声。她低头摸到脚下的影子还在,忽然抬腿狠狠踹向账胆。
“敢吞我?刚才那口,我迟早咬回来!”
账胆拖着半截断舌躲进黑水,她这才扑过去捞自己咬下来的金屑。
四腿赏钱也摔得头晕眼花,落地第一件事便是清点自己的腿。
“四条,还在。”
它数完仍不解气,冲过去咬住弥九言的袖口:“差一点我就没了!”
弥九言的两只伤手都在抖,只能任它扯着:“我也差一点。你这回的账,我认。”
四腿赏钱看了看他裂到肩头的伤,终于松口,小声补了一句:“钱生安全。”
少女捡起金屑,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值钱。”她先点了点头,舌头随即往外一顶,“可这不是宝。苦得很。”
金屑在她齿间碎开。
金屑里的债线映进弥九言尚亮着的右眼。随着少女咀嚼,他看见一个男人领完一月工钱,回家打开钱袋,里面只有一句“下月补齐”;又看见一个妇人站在药铺前,手中铜钱刚够买药,脚下影子却先被金线抽走三个月财运;最后是一扇开了又关的门,门外站着许多人,每个人都笑着说下次还有机会。
画面一闪便灭。
少女把金屑吐了出来。她盯着那片仍在发亮的金,喉咙明显动了一下。
“里面装着他们没拿到的工钱、没买成的药,还有等了一年又一年的那次机会。”
她明明还想吃,最后还是用脚把金屑推到弥九言面前。
“这口有主人。”
账胆一听秘密被说破,转身就往黑水深处钻。
少女扑上去抱住它,弥九言一把扣住她后领。
“少拿救命压我。我活下来了,也不等于以后都听你的。”她抱着账胆不放,“里面有东西在逃,我能咬出来。”
“我没打算买下你。”弥九言把她往回拽了半尺,“名字。”
“祝有鱼。有宝就有我。”
“那就开价。”
祝有鱼立刻答道:“真东西,我先咬一口。”
弥九言抬手点了点仍在乱撞的姓名牙:“先把这些人的牙留全。”
“假的我只尝,不吞。”祝有鱼盯住账胆深处,“真东西的一口,我自己定大小。”
弥九言看了一眼她脚下刚被扯薄的影子,松开后领。
“行。”
祝有鱼看看满嘴姓名的账胆,又看看弥九言手腕上的九十九圈黑账,终于把嘴合小了一点。
交易刚定,账胆已经沉入黑水,只剩满口金牙在水下发亮。
弥九言开着天债眼追过去。
每颗牙后都有一根债线。上万个姓名纵横交错,根部却全指向账胆舌根深处。那里藏着一排看似相同的金牙,其中一颗背后的债线淡得几乎看不见;隔着黑水和乱牙,弥九言还不能确定它是真空牙,还是又一层伪装。
黑水里的姓名牙接连扑来。谢摇光不斩牙,只用刀背拍开。每拍飞一颗,牙上便响起一声委屈的抱怨,有人说房租又涨,有人说孩子等着交钱,还有一颗追着四腿赏钱喊欠了它三年工钱。
赏钱边跑边叫:“冤有头债有主,我才刚出生!”
祝有鱼贴着乱牙绕了半圈,鼻尖忽然停在那排金牙前:“第七颗甜得呛人。”
她踩上谢摇光的刀背,借力冲进胆口。弥九言没来得及抓住她,只吼了一声:“别吞,碰一下就松!”
她只用牙尖在那颗牙上轻轻一磕。
那颗牙当场喊道:“我都这么穷了,你还咬我?”
祝有鱼立刻松了牙。
“呸,装穷还舍不得少放糖。”
谢摇光刀锋一转,把账胆掀得仰面朝天。乱牙向两侧散开,弥九言终于看见真正没有债线的空牙,正缩在舌根底下。
“舌根下面,没线的那颗!”弥九言抬手指过去。
祝有鱼整个人扑进去,一口咬断空牙。
账胆发出刺耳尖叫。
一枚拳头大小的透明胆核从舌根弹出,里面挤着无数细小人影,每个人都在追一枚永远差半步的钱。
弥九言挥出黑账,封住它前方的黑水。
胆核撞上九十九圈黑纹,猛地转向。
他的右眼却在这一刻烧出金血。黑账慢了半寸,胆核贴着边缘钻进水底。
谢摇光抬手托住他的后颈,没让他栽进水里。
“还能看?”
弥九言抹了一把眼角,掌心全是金红色的血。
“看不清了。”
谢摇光把他的手按回伤臂,自己站到前面。
“跟着我。”
咚!
整座金库跟着逃走的胆核跳了一下。
黑水向两边退开,地面裂成十七条金路。每条路都在移动,有的爬上墙,有的钻进水,还有两条绕着众人打转,像在认真商量该从哪边吃他们。
祝有鱼已经闻着味冲进第一条。
谢摇光抓住弥九言的肩,把他从裂开的地面提过去。四腿赏钱也追在后面,跑得像一张被撕坏的桌子。
第十七条路突然倒卷。
一枚车轮大的铜钱从里面滚了出来,先撞飞赏钱,又卡在两面金墙之间。
祝有鱼追着胆核的味道冲到路口,鼻尖几乎贴上铜钱,突然向后跳开。
“这枚不能吃。”祝有鱼盯着车轮巨钱。
“为什么?”弥九言问。
祝有鱼抹掉唇边的金屑:“里面的人穷得很完整。”
钱孔里探出一张疲惫的男人脸。他背着一面黑旗,手里抓着十七张画满箭头的地图。
“我画了十七条退路。”
男人低头看看十七条全在移动的金路,又看看背后缓缓张开的巨大蛙嘴。
“怎么全通回一只蛤蟆嘴里?”
话音刚落,十七条路同时吐出金色蛙舌。
每一条,都卷向他背后的黑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