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张价签落下,百万枚算盘珠同时卡在半格。
下一息,库顶炸开一片尖叫。
“吃掉坏账,账面就干净了!”
“先吃最大的亏损!”
钱群从四面金壁同时扑向弥九言。
弥九言转身便跑。伤腿只迈出两步,一堵收缩的金墙迎面拍来,把他弹回钱潮。他踉跄着撑住地面,抬头便看见无数钱牙贴到了眼前。
刑刀落下时,他至少知道自己会被一刀砍死。眼前这些钱却要把他当成一笔难看的数字,一口口嚼干净。
“我不是坏账!”弥九言抓起一把黑水砸向钱群,“九十九亿不是我借的!谁他妈准你们拿我填账!”
没有一枚钱听。
谢摇光一步挡到他身前。斩债刀没有出锋,只以刀背横扫,大片活钱被震飞;漏过刀侧的几枚咬上她的衣袖,她反手扯掉,踩进黑水。
祝有鱼抱着自己的金屑扑来,张嘴咬住一串钱腿。乌百胜也推横车轮巨钱,挡住弥九言身后。黑旗上的本人血印仍在发烫,压得他左肩不断往下沉。
没人说结伴。金墙只剩这么大,他们也只能把彼此留在身边。
金蟾化身没有给他们喘息。
整座金库猛地收缩,四面金肉同时鼓起。一声蛙鸣从腹底炸开,百万活钱跟着张嘴。
金蟾腹底的声音震得四壁发颤:“万金归腹!”
谢摇光手里的刀第一个被吸起。祝有鱼怀中的金屑、乌百胜背后的黑旗、四腿赏钱和车轮巨钱也全被扯向蛙口。
弥九言却站在原地没动。
金风从他身边刮过,连半顶财神冠都只晃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松气,钱群便越过所有值钱东西,再次朝他张开牙。
弥九言刚松开的那口气又堵住了。金蟾不肯把他当钱收,却肯把他当坏账吃掉,好将九十九亿的亏损彻底核销。
弥九言胸口发冷。他伸手去抓谢摇光,却只扯住一截被金风掀起的衣角。
蛙口里的长舌先一步卷来。
谢摇光反手扣住刀柄,借吸力迎面斩下。金蟾左侧嘴角被切开一道丈长伤口,大片金皮向外翻卷。
祝有鱼被吸到近前,顺势一口咬掉拳头大的一块。乌百胜也把那条必败的直路拍在墙面,推动车轮撞了上去。
三次攻击全都落中。
金蟾却没有变弱。四壁涌出更多金水,伤口眨眼合拢,蛙身反而厚了一层。
谢摇光已经抬起第二刀。
“住手!”弥九言扑过去挡在刀前。刀锋擦着他的左肩猛然顿住,震力仍撞进伤口。双臂金裂同时崩开,他疼得眼前一黑,血顺着五指滴进黑水。
谢摇光硬生生收住刀,手腕被刀柄顶得向后一折,虎口刚结的血痂又裂开。
“理由。”谢摇光握着刀,没有再往前压。
弥九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用流血的手指向库顶。
金壁上映着万债城。谢摇光刚才斩开金皮时,一户人家门前的男人影子同时缺了左肩;祝有鱼咬下金块,街边一个孩子的影子便少了一只手。乌百胜撞墙的地方,十几道影子被挤成一团,正一层层填进金蟾的伤口。
谢摇光顺着他的手看完,刀尖立即垂了下去。
祝有鱼慌忙把嘴里的金皮吐回伤口。金皮刚沾上去,那个孩子的影手却没有长回来。
“我不知道。”她盯着自己的牙印,声音发紧,“我没想咬他。”
乌百胜也松开车轮。墙上的影子仍替他承着撞伤,黑旗里新生的本人血印却烫得像一块炭。他伸手想把那团影子拨开,手掌只穿过了金光。
金蟾的笑声从每一面墙里挤出来。
“他们也配拿?”
“连药都买不起,机会送到手里也接不住。落进我肚子,就是我的。”
金墙随着它的话变形。磨穿底的鞋、缺了两味药的药包、打开后永远少几文的钱袋,一件件从皮下鼓起。它们的主人不在这里,只有影子被压进神皮,替它挨刀,连喊疼都传不到地下。
弥九言按着肩上的血口站直。
七年前那些人也是这样。看不见,问不到,账便能全落在他一个人头上。现在金满城连同一套话都懒得换。
“来拿的人就在你脚底。”弥九言指着金皮下那双磨穿的鞋,“你把他们压进自己的皮里,还敢说无主。”
金蟾的舌头慢慢绷紧。
金蟾从每一面墙里嘲笑他:“你连自己的债主是谁都不知道。”
这句话正扎在弥九言最不肯碰的地方。他下意识攥紧手腕,九十九圈黑账被血染得发亮。
他想活,也想把那个藏了七年的名字从账后拖出来。可若靠砍碎这些人的影子出去,他和把空白账压给他的东西还有什么分别?
“这颗胆,我拿定了。”弥九言把染血的手从黑账上松开。
他没有再看金蟾的皮,只循着腹内那道追债金痕往舌根深处找。胆核缩在那里,外面绕着七条金色财脉;每一条财脉都贴着成片的姓名影钱,随着蛙身收缩不断换位。
乌百胜也看见了蛙舌的去向。他抹掉掌上的血,把那张没有出口的败路重新压上车轮。到期败运沿肩背往下滚,压得车轮的裂缝又深了一寸。
“都护着那颗胆。”乌百胜咬紧牙,推钱冲向蛙口,“那就都来拦老子!”
“这边能逃!”乌百胜冲着金蟾大喊,嗓音绷得发哑,“我一定从这边出去!”
黑旗上那一百多道金色胜痕随声发亮。七只蛙眼齐齐盯住胜痕,大半蛙舌立刻转向,层层压住他脚下的败路。
祝有鱼同时抬头。她鼻尖动了两下,朝舌根逼近。
“里面那颗真的在躲。”祝有鱼舔掉唇边的金屑,“我的那一口,谁也别抢。”
她没等谁准许,踩住一条扫来的蛙舌,顺势向上扑去。
谢摇光换成双手持刀,刀尖沿七条财脉掠过。姓名被金光遮住,每跳一下便换一次位置。
“我只看得出这一根。”谢摇光的刀追着那道金光,其余姓名每换一次位置,刀尖就跟着停一次。
弥九言右眼的金纹亮到刺痛。他不敢一次报完。那些姓名贴得太近,错半寸,刀下就是一条活人的影子。
乌百胜的车轮被三条蛙舌同时压住,膝盖已经弯了下去。
弥九言终于抓住一根没有回声的细线。
“最左边那只眼下面!”弥九言抬手指过去。
谢摇光只出一刀。
空线断开。金蟾浑身一颤,嘴里吐出上百道影子。那个缺了左肩的男人在金壁上猛地一晃,肩影补全,人也重新站直。
谢摇光绷紧的刀腕松了一瞬。
谢摇光这才随乌百胜的车轮换位。乌百胜将败路从左侧猛转到右肋,四条蛙舌被他一并扯开,两道没有姓名的财脉短暂露出。
弥九言甚至来不及开口。
谢摇光已经从它们没有牵动影钱的反应里认了出来。第二刀、第三刀贴着姓名斩过,两条金线同时崩断。
黑水里,大批只剩一层的钱影重新鼓起。四腿赏钱和车轮巨钱也从半空摔落。
金蟾吃痛,七只蛙眼一起收缩。
剩下四条财脉骤然贴进姓名影钱。空线与人名互相穿插,每一次心跳都要换一个位置。谢摇光的刀已追到近前,却在姓名第一次错位时立刻停住。
她宁肯让刀势反撞回来,震裂虎口,也没有拿人命赌第二次。
舌根里弹出两颗会说话的小胆。一颗喊疼,一颗开口许她一座宝山,拼命往她嘴边挤。
祝有鱼咬住喊得最响的那颗,用力一扯。
假胆惨叫着裂开,深处那团透明的东西本能地缩了一下。弥九言掌心的追债金痕随之灼热,舌骨后面两条藏在姓名后的空线也跟着一抖。
“舌骨后面!”弥九言忍着右眼灼痛喊道。
谢摇光第四刀横切,随即翻腕向上。两根空线断裂,缠在其上的姓名影钱像被松开脖颈,纷纷从金皮中脱落。
金壁上,那个缺手的孩子摔坐在地。他的影子先长出五根手指,才重新贴回脚边。
还剩两条。
金蟾不再遮掩。最后两条财脉从腹底暴起,死死缠上乌百胜的黑旗。那团本该落在他身上的败运被当场撕开,数十根血线又一次探向库外。
乌百胜看见了。
他若松手,蛙舌会去追别人,他也能从车轮下抽身。
他反而把受伤的手重新按进旗面。
“这回别替我。”
败运轰然压下。他的左膝砸上钱轮,骨头发出一声闷响。乌百胜的五指在旗杆上滑了一下,掌血顺着杆身淌下;他重新扣紧旗杆,拖着黑旗向右猛拽,把两条财脉和所有蛙舌都扯到同一侧。
祝有鱼趁这一瞬扑进舌根,一口扣住真胆外壳。胆核在她齿间疯狂跳动,想把金光灌进她喉咙。
她记得约定,只咬住,不往下吞。
祝有鱼死死咬住真胆,朝谢摇光喊:“现在!”
谢摇光的刀从她耳边掠过。
最后两条财脉一起断了。
金蟾第一次发出真正的痛叫。十几道被挤成一团的影子从伤口中跌出,各自奔回主人脚下。祝有鱼吐开胆核,舌尖已经被金光烫出一片血泡。
金蟾迅速干瘪。七只蛙眼不再追着那些脱落的姓名影钱,齐齐转向弥九言腕上的黑账与舌根裸露的胆核。蛙口也不再修补裂开的金皮。
万金归腹骤然停止。
下一刻,所有金钱倒卷,化成一道洪流压向弥九言。一半钱流缠住他和腕上的黑账,另一半强行扒开舌根裸露的胆核。空白债主栏刚贴近胆壳,字迹便淡了一层。金蟾要把他和九十九亿一起塞进去,让这笔账再也找不到债主。
弥九言被钱流撞得后退半步。谢摇光刚斩开的钱浪缺口就在左侧,他本能地朝那里偏了偏肩。
乌百胜仍被败运压住,祝有鱼的嘴在流血,谢摇光的虎口也已经裂开。弥九言看了他们一眼,把偏出去的肩硬生生转回来,攥紧腕上的黑账,迎着倒卷的钱流冲向蛙腹。
钱潮撕开他的衣袖,双臂的金裂一道接一道炸开。他疼得脚步打晃,还是死死盯住胆核上的追债金痕。
谢摇光斩开一层钱浪,要追过来。
弥九言没有回头。
“别过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这次我自己扛!”
钱流将他整个人吞没。他撞上蛙腹,十指抠进湿滑的金肉,取出那枚只有三道金纹的收债令,重重拍下。弥九言咳着血,连吼三句:
“金满城,吞万债城影钱三十年。”
“赃胆已到期。”
“先收三息!”
第一息,收债令第一道金纹亮起。
胆核猛地冻住。金蟾疯狂合拢腹壁,要把弥九言夹死;乌百胜拖着伤腿撞上车轮,用那条真正会输的路把蛙身撞偏。
第二息,第二道金纹亮起。
一根没有牵住姓名影钱的金线又从蛙腹钻出。谢摇光沿线斩断,祝有鱼带着满嘴血咬住蛙舌,没让它碰到胆核。断开的影钱全部逆流而出,胆核失去遮掩,被推到弥九言掌前。
第三息,最后一道金纹亮起。
弥九言双手扣住胆核,往外一扯。
透明外壳迅速展开。数不清的姓名和影钱从里面涌出,重新撑成半颗房屋大的账胆。金蟾拼命回吞,弥九言两条手臂也被扯得皮肉开裂。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手指却不肯松。
“你拿他们垫了三十年。”
弥九言一脚蹬住蛙腹,喉咙里全是血腥气。
“还给我吐出来!”
半颗账胆被他硬生生拔出。
三息结束。
金蟾化身的腹部当场爆开。
失去收债令冻结,半颗房屋大的账胆迅速收缩,最后只剩脸盆大小。黑水、活钱、两枚巨钱和四个人一同被喷出地下。
弥九言摔上石街,第一反应是抱紧账胆。第二反应才是大口喘气。
天还在。
他也还在。
喉咙里那口从刑台一直憋到神腹的气终于冲出来,像笑,又像一声没哭完的咳。他撑着地面想站,手臂却软得没有一点力气。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裂响。
乌百胜刚落地,黑旗上的血光便全部压回他的掌印。那枚未成形的本人血印瞬间补全,车轮巨钱从中裂成两半。他的左膝也重重跪地,再站不起身。
旗里没有多出陌生人的手。
乌百胜看着自己完整的血印,左膝贴着地面止不住发抖,呼吸一阵快过一阵。他的手已经摸向旗边,像从前那样想把这场败推出去。
手指碰到那十六枚暗下去的新印,他又一点点收了回来。
“疼死了。”他低声说。
停了一息,他将裂成两半的车轮拉到自己身边。
“这回是我的。”
祝有鱼确认四周不再是蛙腹,立即抱住脸盆大的账胆,想补上约定外的第二口。
谢摇光用刀背把她的脸推开:“一口已付。”
“我就闻闻。”祝有鱼还盯着账胆。
谢摇光把刀背又往外推了一寸:“张嘴闻?”
祝有鱼悻悻闭上牙。那点劫后余生的松动只停了一瞬。
弥九言把手按上半颗账胆。
眼前立刻铺开一幅金色画面。万债城三十年的影钱正沿地脉汇向金蟾庙,一层层搭成通往云端的台阶。
台阶顶端只写着四个字。
尚缺一成。
远处忽然传来成片惊叫。
街上、屋顶、城墙下,所有人的影子同时离开脚底,化成钱形飞向金蟾庙。有人跪下去抓,手掌却从自己的影子中穿了过去。
一座城仍灯火通明,地上却再也没有一个人的影子。
金钱形状的黑潮越聚越高,补向通天金阶最后那层空缺。
弥九言低头看去。
全城只有他的影子还在。
九十九圈黑影以他为中心,层层铺开,像九十九个没人敢认领的窟窿。
下一刻,街上、废墟里、地下喷出的所有活钱一起停住。
无数张长满小牙的钱脸缓缓转来。
全都看向弥九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