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有鱼一口咬住坏账槌,槌上的黑字也咬住了她。
“护灯者,替灯入拍”八个黑字顺着缺牙的缝钻进嘴里,贴住她的舌头,往喉咙深处爬。她的手背很快浮出一枚灯形烙印,灯芯下面写着她明日的日期。
阴掌柜压下槌柄:“护灯成立,抽一日入包。”
祝有鱼膝盖磕上拍台,一手扣槌,一手掐住喉咙。黑字还在皮下往下顶。
弥九言抱着幼年的空名牌扑过去,伸手去掰她扣槌的手:“松口!灯我来挡。”
祝有鱼一巴掌拍开他。她试着把黑字往外吐,刚松开一点牙,坏账槌便朝幼年黑灯沉下去一寸,她只能重新咬死。
第一道黑痕勒紧她的喉咙,第二道已经缠向槌下黑灯。祝有鱼用指尖狠狠戳了一下自己胸口,又指向灯中孩子,只挤出一句:“别让槌落下。”
第三道黑痕鼓到腹部,手背那枚明日日期跟着发黑。她疼得蜷下去,额头撞上槌柄。
弥九言抓住她的手腕:“那就吐!别拿你的明天填我的灯。”
祝有鱼摇头,牙缝里全是血:“我一松,它就砸。”
黑字越过锁骨。她掐住腹部第一道黑痕,试了两次都抓不出来,忽然抬眼瞪住弥九言:“给我一成。”
“拿什么?”
“你这趟真挣到手的。”祝有鱼咽下一口血,“得归我。别拿万灯的钱糊弄。”
弥九言看见日期已经黑过一半:“只算我挣的。一成归你。”
金牙印在她腹部亮起,新约只写了一行:弥九言本次鬼市所得,一成归祝有鱼。
“这才是我的。”祝有鱼重新咬紧槌咒,“抱住那盏灯。”
她猛地偏头,把最前面的护灯者咬了下来。
黑字在她齿间扭动,想重新钻回槌身。祝有鱼把那枚金牙印一并塞进嘴里,咽得脖子都直了。金光与黑咒一路烧进腹中,她疼得蹲下,仍死死扣着嘴,没让一个字逃出去。
宝库上方随即浮出一行小字。
祝有鱼,本次鬼市所得鉴定分红,已付吞灾。
她抬手把字拍散:“别替我记成大方。这一成是我自己挣的,我也会自己挣回来。”
份额牙印烧成灰,落在她掌心。她只看了一眼,反手把灰塞进坏账火。火焰矮下一截,幼年黑灯从槌底露了出来。
乌百胜盯着她掌心的灰:“一成,全没了?”
“没了。”
“我记着。”
祝有鱼把手攥紧:“记着先活着出去。”
黑木槌停在黑灯上方。针对活人的护灯者已经消失,槌面只剩四个黑字。
替灯入拍。
四字中间裂开灯形空位,三圈黑火依次亮起。没有东西补进去,诅咒还会抓最近的活人。
祝有鱼捂着肚子看弥九言:“别再塞一个活人的明天。我这一成,不替你买第二个受害人。”
弥九言把幼年的空名牌按进灯形空位。黑火在双空栏上舔了一圈,根本没停,绕过名牌便扑向灯中孩子的脚踝。
他猛地把牌抽回,手臂横进火里挡住孩子:“空的是名字,不是人。”
黑火抓不到替代日,转头扫过周围活人的影子。扫到鹤长年发白的寿线时,它在末端那块缺口前顿了一下。
弥九言顺着火尖看见一只空药篮。他没有立刻伸手,只抬头问鹤长年:“你那条寿线为什么少了一块?”
鹤长年手指一紧,先攥住了白发末端:“别看那里。”
“那个提药篮的人已经没了。”弥九言抱紧空名牌,坏账火又从他臂下去够孩子,“他没能活到的那一天,还在不在?”
“别把他没过成的日子,当成谁都能拿的东西。”
“我不知道该叫它什么。”弥九言没有避开他的眼睛,“我只想知道,把那一天送进去,会不会又烧到一个活人?”
“那也是我没能活成的一天。”
“所以我先问你。”弥九言的袖口已经被火燎穿,“把那一天送进去,你会不会死?”
鹤长年抬起手腕。与收债令相连的展期金纹已经短了一截:“借回我身上,我现在就到期。”
最后一圈黑火已亮了半边。鹤长年盯着灯形空位,白发末端一根根散开,里面悬着上万个未来的影子。有人提药,有人端饭,有人躺在寿棺里骂今日的自己。寿线最末端却缺了一块。
那里原本立着一个提药篮的人。
鹤长年在纸棺里报过价时,那道未来便消失了。现在连人形也没有留下,只有一只空药篮卡在寿线断口。篮中压着一张日期,药已经送不出去,等药的人也不会再见到那个未来的鹤长年。
“这里有一天。”鹤长年伸手碰向空篮,“原本要送完最后一副药,再回去吃那碗已经凉了的饭。”
他停住,手指穿过药篮。篮子散成灰,日期仍悬在原处。
日期边缘一片空白,连那顿没吃完的饭也留不下痕迹。它尚未发生,主人已经先从所有可能里消失。
阴掌柜的鬼眼连转三圈:“消失之未来仍出自此人。”
“人没了,债权就该跟着没?”弥九言问。
鬼眼停了一下。
“你们靠这句话,收了多少无名东西?”
阴掌柜抬槌的手往下一压:“替拍位将满。无关争议,不予答复。”
“够了。”鹤长年把两根白发缠在空日期两侧,“这一天从我身上来,可现在的我活不到。”
他看着那只已经散掉的药篮:“我不借它回来。我把日期放出来,你接住。”
他两指一分,空日期从断掉的寿线里滑了出来。鹤长年的白发没有变,颈侧寿线也没增加。弥九言手里的收债令背面自行浮字。
新增借日:零。
空日期转移:一。
寿线末端的缺口随即合拢,却没把提药篮的人送回来。那只空篮也散尽了。鹤长年把伸出去的手收回袖里,这次没问诊金,也没给那名未来开死亡证明。
弥九言抬手接住那一天。它轻得没有温度,边缘连一根因果线也挂不住。
替拍位最后一圈火熄灭之前,阴掌柜已经发现不对。槌柄内部弹出一条细黑线,缠住空日期往外扯。
阴掌柜扯住黑线:“零值替代物,不得并入天价合包。”
谢摇光的刀先落了。
她没碰木槌,也没斩原有拍契。刀刃只切过那条刚从槌柄里探出的细黑线。空日期才被拖出半寸,立刻跌回槌火。
阴掌柜喝道:“司衡司无权改鬼市旧契!”
“我没碰旧契。”谢摇光收刀,“这根是你刚伸出来的。自己收着。”
那条线断回槌内,反过来缠住阴掌柜的手腕。
弥九言把空日期举向仍悬在场中的九枚算盘珠:“裴金戈,这一天没人能收。我现在塞进去,你还买吗?”
第九珠垂下一束金光,照住空日期。
裴金戈的声音从珠内传出:“你敢塞,我当场验。交不了,钱就停。”
阴掌柜抬起另一只手,数百鬼役从屋檐和拍台底部同时扑下。弥九言没有后退。他迎着落下的鬼爪跨上竞价台,把空日期拍进坏账槌的替灯位。
最前面的取影钩擦过他肩头,鹤长年的黑针被勾得离体半寸。金血立刻从旧伤涌出,沿手臂流向空日期。血还没碰到,日期空白的边缘已经朝弥九言长出一笔细细的姓名钩。
谢摇光横刀撞开第二柄钩,刀背把黑针重新钉进弥九言肩口。祝有鱼还在消化槌咒,只能抱住第三柄钩用牙卡住。乌百胜把黑旗甩向余下鬼役,自己那枚旧血手印在旗尾裂出一条墨路,扑下来的鬼爪全追着他偏开半步。
“别让血碰它!”鹤长年扑向他的手腕。
“这地方已经拿过我一次名字。”弥九言用袖口死死卷住伤处,“别让它再认我。”
他空着的手将日期按到底。鬼爪已经扣住他的腕骨,槌内最后一点空隙也在同时闭合。
槌面黑火合拢。
黑槌先伸出一只火爪去抓弥九言。槌面已经没了“护灯者”,黑火擦过他的腕骨,却留不下灯印,五指全滑了过去。
空日期又被火挤向槌外,撞上那条往外扯它的细黑线。线口已经断了,另一头还缠在阴掌柜腕上,日期才探出去便弹回原处。
最后一圈黑火这才合拢,把空日期压进万灯总契。
黑槌自行翻面,重重砸在万灯总契上。
总契重排为一万零一个灯号,最后一号没有灯,只挂着空日期;入场样灯与幼年黑灯另列包外。
阴掌柜抓住槌柄,第一次没能把它抬起来。
围观妖鬼纷纷后退,有人烧掉竞价牌,有人抱紧影子,怕阴掌柜再从身上拆一个明天。只有九珠留在原处,金光一道比一道细。
九枚算盘珠同时飞到总契上方。第一珠找灯主,熄灭。第二珠找债主,也熄灭。余下七珠沿空日期追向能活到那一天的收货人,转了两圈,一颗接一颗暗下去。最后只剩竞拍台上九十九亿零一文的报价还亮着。
第九珠传出裴金戈的声音:“出得起钱,收不到货。这笔我不保。”
九十九亿资产金光停在鬼市账柜前。第九珠随即报出:“付款冻结。拍品与报价不符,整包退拍。”
阴掌柜的手从槌柄上松开:“可剔除零值灯号,继续交割。”
“你若能剔,早就剔了。”弥九言说。
谢摇光横刀站在断线前。九珠也转向阴掌柜,金光照住总契断口,契面随即浮出一行新字:足额报价后擅改拍品,卖方违约。
阴掌柜脸上的褶皱一条条合紧。柜台后的巨眼闭了一次,再睁开时,整座倒悬鬼市开始往中间收缩。
阴掌柜握紧槌柄:“封市。退拍审查期间,买家、拍品、争议人,皆不得离场。”
十七道出口同时落下黑闸。闸门前升起十七座剥影台,数百鬼役提着取影钩站满路口。更远处,那些看热闹的妖鬼也被锁在原地,有的骂阴掌柜输不起,有的忙着给自己的影子估逃命价。
乌百胜把旗角探上最近的剥影台。台面从他手背刮下一层薄影,旁边一缕灯光滑过去,却没有被留下。
十七道墨路随即从旗底钻向十七个出口,每一条都被鬼役盯上。黑旗上没有多出陌生手印,只有乌百胜自己的旧血印裂成十七道。
祝有鱼捂着肚子:“你呢?”
“我守最后一条。”
乌百胜把黑旗全部展开。十七道必定被追上的败路同时亮起,一端缠住鬼役,一端托住万盏明日灯。
鬼市深处响起第一声退拍钟。
当。
一万条灯锁同时松开半寸,灯焰沿着裴金戈付出的一万枚铜钱红线,齐齐转向人间。
阴掌柜的取影钩也在这一刻落下。
弥九言抬起收债令,令面照住一万条通向万债城的真钱红线,也照亮十七座剥影台。
“先送灯回家!谁都别上剥影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