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龙珠炸开的九片残壳挂满天空,每一片下面都压着一层黑海,分别从九个方向扑向祝有鱼。
第一片裹着溺城灌进她嘴里,撞上无潮宝果撑出的干屋。小屋当场裂成两半,屋顶和门板从她耳边崩出;两个灯影才爬上桌子,黑水已经淹到胸口。
祝瞪圆眼睛:“等会儿!”
第二片黑海已经压到她头顶,却突然分成十二股,其中十一股绕开她,直奔低价浮台。三千人还没站稳,脚下便响起泄洪声。
第三片、第四片也跟着分叉。
祝明明签下了整片坏潮,坏潮却还在挑便宜的人淹。第一道分流已经追到一个抱着孩子的海民脚边。
她眼里的铜钱方孔骤然收紧,扑过去一口咬住潮头,硬把水从那双赤脚边拖开。
“我的海,别碰他们!”
弥九言一把将她拽开。黑浪砸下,浮台折成两截,浪里无数门窗开合,像死城还在水底喘气。
承接印只亮了已经入腹的第一层,外面八层仍沿旧泄洪路奔向人群。
“进了肚子的才听你的!”弥压着她躲过第二道浪,指向又扑到孩子脚边的黑潮,“外面八片还认旧路,先咬回来!”
祝冲回黑浪前,张嘴咬住一截城墙。
她往后一扯,整条浪被拽得弯了一下,浪头里传出让人牙酸的石裂声。城墙没有断,她的牙先响了。
临海旗舰就在这时开炮。
轰!
炮光越过浮台,不打黑海,专打祝的肚子。
“承潮者失控!”临海将军在船头高喊,“临海可依战时救灾令接管坏潮!”
炮弹还没到,乌百胜已经举起裂旗,左手在布条上写下:这一炮一定越过我,打中祝有鱼。
真败落笔,炮弹猛地偏转,从祝身边绕开,精准轰在乌脚下。
乌连人带旗飞出二十丈,肩背砸进碎板。他撑起头,只朝祝吼了一句:“别回头,先把海收住!”
临海还要再发,倒悬海港外环的九座空墓忽然同时亮起。
墓里没有珠宝神兵,只有九万名死者没走完的回家方向。
弥眼中的天债线穿过九座墓。九万条细线原本都朝着不同故乡,此刻被九片黑海一冲,在半空显出九条“送回此方”的水路。
他没有碰墓碑上的名字,只把第一股逃潮压到水路外缘。黑水里的古城纹与归乡牌相认,第一枚牌自行翻面;第二枚、第三枚紧跟着亮起。
一条白色水路从港口升上天,正接住第一股逃向低价浮台的黑潮。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九条水路像九根倒挂长河,从九座空墓一直铺到祝面前。
第一枚水针先从断台边举起,紧接着,另外八枚从人群各处抬高。九名海民导航者已经各自扣住一条水路,针柄还留着先前讲定的价:每人三潮钱;遇炮翻倍,遇龙加半,现付。
祝把修牙金全倒在承接印上。第二颗炮弹点亮时,针柄上的炮价随即翻起;九道龙影压下,又各加半枚。她把最后一个钱袋也扯下来,推到九名海民面前:“都拿走。先把路划出来。”
九份工钱全亮,九枚水针随即刺进不同天河。
最先抬起的七条水路刚碰上黑海,便被压得一起弯下去。针柄几乎从海民掌中折断,七股潮又朝浮台低处滑。
敖照夜腾空而起,七根天锁从背后张开。她的锁已经骗不开水,只能一条条硬钩住下坠的水路。锁环勒进龙鳞,她仍往上拽:“针别松!松一根,下面就少一条活路!”
剩下一股黑潮趁她无暇回身,贴着断台去追那个抱孩子的海民。
乌百胜刚从碎板里爬出来,便在裂旗上写:这股潮一定越过我,继续追更便宜的人。
真败落下,潮头猛地转弯,改咬他的脚后跟。乌扛旗就跑,肩上的炮伤一路滴血,把那股水拖离人群。
最后一座王城把仅剩的水路压得贴住地面。鹤长年横过断棺,四十七名海民同时甩出葬绳。绳索避开水里的每一道灯影,只缠归乡牌;窄得只剩板的棺身当场弯成弓。
九条水路眼看就要接上,已经抬高的潮头却又往低处扭。“先淹低价”“无籍优先”“无人索赔”三行旧字从水底浮起,拖着整片海改道。
谢摇光这才走进浪中。刀锋贴着字根削过,旧路一条条断开。黑海仍重,亡城仍在,却再也找不到扑向低价浮台的借口。
九条黑潮终于全部朝祝汇拢。
“再开一寸!”敖照夜在天上喊。
祝含着水喊:“下颌卡住了!”
弥在下方吼:“用手掰!”
祝两指扣住下颌,硬把已经脱力的牙关再掰开一寸。
第一路入腹。
第二路入腹。
第三路冲到半途,临海旗舰第三炮击穿了第六条归乡水路。整条黑潮从天河缺口倒下,下面正是低价浮台。
弥扑向缺口按住承接印。已入腹的三潮封住了,悬在天上的王城仍向浮台坠落。
祝看了一眼浮台,松开第四路便跃出去。
“你干什么?”弥追着喊。
她迎着第六片黑海一口咬住王宫飞檐,被海水拖得下坠。
弥抓住她的脚。
敖照夜甩下最后一根天锁,扣住她腰间。
乌百胜在下方用肩膀顶住。
祝的腮帮鼓到快要透明。黑海里的街巷、枯树和灯影全从她脸上掠过。
咔。
一枚吞宝牙齐根断开。
她把断牙和整座王宫一起吞了下去。
第六片黑海终于离开浮台,沿她的喉咙灌入腹中。
祝落地便吐出一口黑血,抬头先找断开的水路:“浮台?”
“还在!”修船老人抱着孩子回她。
她腹中忽然传出一声巨响。
先进去的六座亡城被挤在同一片水里。街撞街,屋顶压着屋顶,数万块旧户牌正在海底磨成木屑。
一面墙从两个等鱼汤的孩子中间撞过。女人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黑水;两个灯影被推向不同街口,还隔着倒塌的屋顶喊娘。
祝的承接印在掌下亮起,给出最快的容纳法:碾碎六城,可再容三海。
她伸手按住肚子:“停。”
天上的三片黑海还在压下。
“不能停。”金角龙将在远处喝道,“港口会沉!”
“他们已经被你们淹死九次。”祝抬起头,“我不拿他们再换一次活人。”
她咬住承接印,硬把六片海分开。
腹部的黑色宝骨一根根亮起。第一根裂开,第二根裂开,直到九道裂纹绕过腰腹,像有人从里面给她画了九条黑岸。
转嫁积下的祥瑞溢价从承接印涌出,沿九道裂骨压成海湾。六座城各落一湾,街墙停止相撞;后三座也各有位置。
她腹中的无潮宝果耗尽最后一点果肉。
果核落进九湾中央,扎出一小块没有水的黑土。黑土越长越高,最后成了一座只能放下半条街的干岛。
泡在水里的灯影顺着旧台阶往上走。
那个举空碗的女人先登上岛。两个孩子从不同街口摸回来,一左一右抓住她的衣角,还是仰头问那句已经问了一千年的话。
“娘,水什么时候退?”
女人没有答案。
水也没有退,只停在了三个人脚下的旧台阶边。
下一刻,旧锤诅咒从岛底钻了出来。
旧锤影对着新岸乱砸,祝早前吞下的陨火灰也遇水爆燃,九湾一齐沸腾。
锤影一偏,正砸向刚登岛的三个灯影。
祝朝锤影喝道:“别碰他们!”
祝疼得弯下腰,意识却先一步沉进腹海。她扑过去,一口咬住锤柄,把它拖到九道海湾之间。
锤影又落下一锤。
这一锤没有砸城,砸在两湾相撞的缺口上。黑潮被震开,海底升起一道弯曲石堤。
“往这砸。”祝把锤头按向两湾之间的缺口,“再碰人,我先咬碎你。”
锤影像是听懂了。
它不敢停,也不敢再乱砸,只能沿九湾边缘不停筑堤。
祝又把沸腾的陨火灰压进干岛最深处。火没有熄,只在岛中央鼓起一座巴掌大的黑火山,隔一会儿就喷一口烟。
海堤每落一锤,祝腹上的黑裂便跟着震一次;黑火山每喷一口烟,她牙缝里的血就更烫一分。九座城却稳住了。
祝腹上九道黑裂同时闭合,留下一圈永久不退的海纹。
饕餮宝腹,开了。
海纹里逐一刻出代价:开海,亡潮反冲;消化,投入等价宝物。九道湾口则都扣在祝本人的承接印上。
“还剩三片!”弥在外面喊。
祝睁开眼。
临海旗舰最后一炮已经点亮。三片黑海在炮光前合成一整面黑色天幕,九条归乡水路一起向下弯折。
敖照夜的七锁全部崩直。
乌百胜半跪在地,裂旗只剩最后一缕。
鹤长年的断棺从中间裂开。
谢摇光握刀的手在抖。刀锋压住一条趁乱伸向承接印的金线,离祝的牙印始终还有半寸。
祝抹掉嘴角的血,冲向乌百胜。
“撑我一下。”
乌半跪着把仅剩的肩和旗杆一起压低:“去。”
祝踩上他的肩,借力跃过炮光。炮弹擦着她的海纹飞过,轰进祖龙珠残壳。
万宝楼九珠同时落下,护住珠壳和最初那层救城真功。金角龙将扑上去抢,裴金戈的算盘珠正打在他额头。
天上再没有东西挡住祝。
她面对三片能淹没三个国家的黑海,张开嘴。
黑色天幕从中间凹下去。
先是一条海岸,接着是一座王城,最后连整片乌云都向她口中坍塌。风把她的衣袖扯成碎片,黑水灌得她全身海纹发亮。
十息后,最后一滴水消失,倒悬海港重见天光。
三千名低价者还站在浮台上。
九座空墓归乡牌落回原位,路还是死者的。万宝楼收住珠壳与最初真功,临海一滴坏潮也没抢到。
祝从半空落下,被弥和敖一起接住。
她两手死死攥着弥的衣袖,闭上眼,一湾一湾往腹中数。举空碗的女人在,两个孩子在,九座城的灯影都还亮着。
“外面呢?”她问。
鹤长年从三千道寿线里抬起头:“三千人,都在。”
祝的手指这才一点点松开。
“你也在。”鹤又说。
她躺回断棺板,胸口猛地起伏几次。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人在自己肚子里,会晕船吗?”
鹤长年说:“一般不会。”
“那我为什么想吐?”
“因为你肚子里有九片海。”
“有道理。”
腹海深处,忽然响起一声军鼓。
咚。
九座亡城下方的海水同时向两侧分开。
一根黑色桅杆破水而出,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整整一支披着墓泥的古老舰队从海底升起,船身没有出现在祖龙珠任何一层泄洪记录里。
舰队最前方,锈死的铜牌正在一片片脱落。
露出下面一行字。
海墓军库,未申报。
祝坐直了。
“谁往我肚子里偷塞船了?”
没人回答。
舰队上,成百上千门沉睡千年的龙炮同时转动。
炮口齐齐对准腹海的天。
也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