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艘军舰刚从祝有鱼嘴里露出舰首,第二艘便顶着它的船尾往外挤。
第三艘卡在祝喉咙。
第四艘从她左边海纹冒出半根桅杆。
九百九十九艘军舰挤着同一个出口,把她撑成一座活军港。
“谁再挤,”祝咬紧牙,“我就咬船!”
腹海中,“全库一物”四个字将所有锚链拧在一起。弥只让三一六本人的二十七潮钱下沉,整座军库却争着陪葬。
主舰又往外冲十丈。
舰首压塌港环一截,三千竞买人和九国军阵同时后撤。万宝楼事故数已跳到八千九百九十万。
九千万信用,只余十万。
“停下!”祝喊。
祝抓住最前一条锚链,手背的海纹立刻又裂了一道。
“别拽!”弥扑过去按住锚链,“现在撤权,第一艘会卡在你骨头里,后面九百九十八艘还在往外顶。”
祝攥着锚链怒道:“刚才你说只动一笔!”
“是我看漏了。”弥没有松手,“你先骂,别拿自己的骨头替我硬停。”
天债眼扫过九艘深金主舰。最前那艘的古鲸龙骨正往东海扭,后面火珊船身却死命拽向南海;另一根风眼桅杆朝西转,三条锚链当场绞成死结。其余主舰也各自朝不同旧海挣扎。
“它们自己都不肯往一处走。”弥抓住第一条锚链,“这座库根本不是一件东西。”
三国共持的海墓通行权亮起,临海军阵持本场执行令,开九座墓门等着接舰。
金角龙将从另一侧伸出祖军龙爪,直抓九艘真主舰:“旧舰确属龙庭军产,外人无权拆分!”
裴抬手,身后六条海权金链一齐绷紧。金雨倒卷,把下方人群推回浮台;潮水从断口下托住港环,航路金线则拽着九国军阵往安全处退。最后一阵风横切过来,将撞向人群的舰首推开半尺。
算盘珠随即报出应急服务价。
“费用从事故信用扣。”裴说。
“只剩十万。”裴提醒他,“扣完,你的沉没权再出一点差错都赔不起。”
弥答道:“扣。先把下面的人托走。”
祝腹中又传来一声撕裂。
她低头,九道海纹已有三道崩开。要让九艘主舰走九个方向,饕餮宝腹就得开九个出口。
弥不能替她开。
弥的手停在承接印外:“九艘船在撕九个方向。现在只有一个口,它们会把你扯开。”
祝疼得眼前发黑,仍偏过头骂他:“买的时候看不见?非得进我肚子才看见?”
“我的错。”弥迎着她的怒火,没有躲,“要顺着九片旧海走,就得开九个口。每开一个,里面的亡潮都会先撞你一次。”
第五艘舰猛地撞上第一座亡城海堤。城里的灯影才走上干岛,整条街又向黑水倾斜。
祝看见举空碗的女人抱住两个孩子。
祝看着那两个孩子:“开。”
她双手插进腹上海纹,向九个方向撕开。
第一道海口从右肩张开,第二道落在背后,第三道沿腰侧展开。九层亡潮依次冲过宝腹,祝站在原地,身体却像被九场海啸从里面撞了一遍。
第九口开成时,她膝盖砸碎浮台。
“出口归我。”她抬头,“我说关就关。”
“归你。”弥说。
九艘主舰分别露头。最先冲出的七艘一齐压弯水针,船腹几乎贴上人群。敖照夜这才飞上半空,七道带血潮锁各咬住一艘。锁环已经深到看不见边缘,她仍把七个舰首往七片旧海拽开。
另一艘从她锁外漏过,船舵偏向低价浮台。祝按着右肩新开的海口,先看见孩子头顶暗下去:“那艘偏了!”
乌百胜抡起鱼钩状旗杆卡进舵轮。船身将他拖到断柱边,他双脚蹬住裂口,硬把旗杆又压低一尺。主舰终于转头,旗杆也弯得只剩半圆。
最后一艘紧跟着压来,舰首撞碎鹤脚边仅剩的棺板,仍直冲浮台。鹤把手掌宽的残板塞进舵缝,左肩被舵轮顶得再次错位;四十七名海民听见木裂声,才从其余锚链上分船赶来。
三一六掌中的二十七枚潮钱终于完全从炮壳落下。
千年之后,他第一次真正拿到自己的末月军饷。
他一枚枚数完,低声数出结果:“二十七。”
每枚潮钱边缘都刻着当年的用处:三枚买药,五枚作返乡舟费,余下够他回家后吃一个月。如今药铺、旧港和等他的人都没了,二十七枚钱仍是真的,能买的生活却已过期。
三一六把钱攥进骨指,没有说这就算还清。
又问弥:“迟了一千年,没有利息?”
弥指向仍未清完的债船:“利息还在军库里。”
“那先记着。”三一六收紧骨指。
三一六把一枚潮钱递给鹤长年:“能买多久活人?”
鹤看向他空荡荡的未来。死人没有明日可借,除非有人愿意把自己的一个未来卖给他。
鹤告诉他:“一日到你身上,只剩九息。”
三一六问:“够掌一次舵吗?”
鹤答:“够死第二次。”
三一六把那枚潮钱又往前递了一寸:“我已经会了。”
鹤逐一看过寿线,没有替任何未来答应。提药篮和半碗热饭的未来都承受不起,只剩左肩最终自然痊愈的那一个。
未来鹤站在寿线末端,正抬手取高处药罐。
鹤问他:“卖吗?”
未来鹤把药罐放下,点了头。
一枚潮钱成交,未来影子散去。鹤的左肩从此能治、能固定、能少疼,却再也回不到从未伤过的样子。
一日明日落到三一六骨火上,只燃成九息。
血肉顺着龙骨往上长,空白面孔仍没有姓名,却重新有了眼睛和手。第三点寿光闪过时,三一六已经踩着残枪跃上第九主舰。
他握住舵轮。
“旧令结束了。”
金角龙将在远处喝道:“龙军复列,接军库令!”
“这次是新活。”三一六把剩下二十六枚潮钱系进腰间,“工钱先付。”
他猛转船舵。
第九主舰擦着低价浮台转向最后一片原海。
九艘主舰同时找到各自方向。“全库一物”被九股相反的舰力越扯越长,金皮正中裂出一条贯穿全库的黑缝。缝下,九百九十艘债船的军饷线、驻地痕和返乡路一根根挣了出来。
祝的意识沉进腹海,一口咬住最中央的“全”字。
谢摇光等那条假缝被拉到刀前,只落了一刀。
金皮从中间劈开。九艘主舰猛地各转一方,九百九十艘债船也沿本人军资线散开,拧成一股的锚链同时松脱。弥掌中的沉没黑滴被九种真实原属各拖一角,自行裂成九股。
最先一股却朝城镇砸去。九座空墓受舰底旧潮痕牵引,亮出九个不压活人的落点;九名领航者一面把风险加价拍进弥账里,一面将水针插进偏航的黑线。
一艘主舰仍把船尾甩向人群,裴的雨水才托住舰腹;第二艘压塌港环,他又用潮权抬船尾;航路绕开城镇,风暴随后削掉最后一段坠势。每救一处,事故信用便被万宝楼当场咬下一块。
事故信用从十万跌到一万、一千,最后只剩一文。
三国共持的墓门还在抢船,临海军阵负责本场截取。
通行权只保联军进墓,不保拿走过门军舰。四十七名海民驾残船穿进门缝,以引丧航法把债船一艘艘扳回港环。
临海炮火追着船尾轰。
海民不还炮,只报方向。
“东七归位!”
“南三避城!”
“西九过墓,不入军阵!”
九艘主舰落进万宝楼托管位,龙庭主张保留。九百九十艘债船沿九墓外环落下,舰首朝外、炮口封存,在逐人清点前只是军资债保全物。
港环上没有欢呼。十万龙骨只沿欠饷线抬头:有人等到炮,有人只等到舰板,更多人的钱仍没查清。
祝闭上眼,意识逐湾穿过九座亡城。第一湾里,举空碗的女人已把两个孩子抱回干岛;第九湾的黑火也退进堤内。九道出口没有继续外裂。
“九湾都在。”她说。
谢以刀背扫过港环断口,乌把最后一个挂在外沿的人推回浮台。港环不再下塌。
第九息到了。
三一六将主舰稳稳停入第九位。
血肉从他手上退去,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腰间二十六枚潮钱。
三一六提醒弥:“利息别忘。”
他重新变回龙骨,仍站在舵前。
万宝楼开始结算。弥的信用只剩一文;祝九湾全伤,鹤的棺板尽碎,乌只剩半圆旗杆,敖七锁嵌进血肉。
弥没去看结算珠,先走到祝面前。
九个海口在她肩、背和腰侧缓慢合拢。弥伸手想扶,祝抬起染血的手掌挡住他。
“对不起。”他说。
祝没有让他扶:“一句话补不了九道海堤。”
“那就别用一句话补。”弥把残冠里的沉没印按到她面前,“修海堤的钱算我头上。你要怎么防我再来一次,写吧。”
祝盯了他一会儿,把承接印翻过来。九个尚未闭合的出口各落下一道齿痕。
“以后任何东西经过我的肚子,一次一问。上次答应过,不算下次。我要关,你不能拿下面的人逼我继续开。”
弥点头:“记住了。”
祝这才把手肘交给他,另一只手仍扣着承接印。
舰群压在港环外,龙庭和三国的手同时伸向舰印。九艘旧舰却只亮原主金痕,没有一艘肯改名;十万根欠饷线也缠上第一块试营钱,不许它离开船边。
老领航者敲了敲水针:“开船可以。当天工钱先付,修坏的船先补。别又让活人等一千年。”
四十七名海民没有一起点头。九人只肯签首航一趟,十六人把工资牌翻来覆去地看,其余人直接退到舰梯外。
祝将承接印上的九道新齿痕按到弥面前:“你靠这些船挣到的钱,先修我的九湾。没修好,下一趟别来问。”
弥把自己的沉没印压在齿痕旁:“领航和修船钱先扣。剩下的先顺着欠饷线还人,我只收实际调度那一份;我的钱,全进九湾。”
裴的算盘珠滚向舰印,龙庭立刻伸手。弥抢在前面把珠推回去:“船不是我的,也不拿去打仗、转卖、抵债。我只管把它们一趟趟送到该去的海。”
直到这时,九珠才放出一枚三十日试行印。舰权仍留原处,弥只负责逐趟沉落;工资、修湾、事故赔付或军资保全任何一处断钱,印便当场熄灭。
祖龙债痕的认证副印另从舰底浮起,背面只写着“限查沉没路线”,落到弥手里。
“全库一物”金皮从舰底脱落。
皮背露出九道真正的祖龙债痕。
弥残冠中的副印刚与之相合,九道痕便同时射向天空。
九海眼一齐震动。
六只龙先后从海眼里扑出,各自咬住裴身后一条海权金链。另两处海眼被三国共同持有的采掘权与海墓通行权扯裂,两条军链各拖出一条龙;临海的本场执行印只挂在链外,没有变成它的主人。
第九海眼最后裂开。
一条通体无鳞的黑龙俯冲而下,一口咬住弥残冠里的沉没黑滴。
九条龙围住天空唯一没有闭合的海眼,彼此张口,互相吞咬对方的权链。
裴的六珠同时收紧。
两支共持军链在临海军阵的号令下同时开炮。
弥刚落袋的一文事故信用,啪地裂了一角。
九龙争潮,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