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神被三百只金鸡同时叫醒。
他一连起身三百次。
最后仍躺在床上迟到。
第一只鸡报出第一年的晨钟。
太阳神左脚刚离开床,日库第一层锁便将这一步抢走。脚重新落回被褥,他也回到没起床的前一瞬。
第二只鸡紧接着叫。
他再抬脚,第二层锁又抢一次。
三百只金鸡围着一张日床,从清脆报晓叫到嗓子冒烟。太阳神的腿在床边抬起、落回、抬起、落回,快得像在给自己踩一架永远上不去的梯子。
第三百次,太阳神终于忍不住:“能不能只留一只鸡?”
领头金鸡翻开报晓册:“怕您听不见。”
太阳神指着三百层脚印:“我听见三百年了。”
金鸡在册上盖下有效印:“那说明报晓有效。”
日库又记一笔有效维护。
第一道锁已经被财神冠撞开,一刻黎明悬在门外。其余二百九十九层锁仍在吸人间第一步。数不清的小鞋、抬不起的手和没说出口的第一句话,从九洲飞进库中,填进太阳神一次次没能落地的脚印。
每填满一层,人间日出再迟一息。
太阳神隔着三百层锁问弥九言:“今天轮到你们替我起床?”
弥九言看向锁面:“今天来问,谁替你签的。”
太阳神慢慢坐回床上。
他没有喊冤,先把第一层原契推到门前。
三百年前,神京第一次从天穹下坠。三十三重神城一夜老化,城中百万神民寿火将灭。太阳神以本人印签下一年:每日抵押升日起身第一步,换神京延寿一日。
他少一步,神京多一日。
人间太阳会迟一息,但仍能由日官接替升起。原始一年里,日官拿过代理薪,日出延迟也公开过。神京因此熬过天坠修复,百万神民真活下来。
太阳神指向第一枚本人印:“第一年我签的。”
锁后又亮起十六枚本人印。
他又把后十六枚推到门前:“后来十六年也是我每年重签。那时神京还在修,我知道第一步会没,也知道日官会替我升日。”
他眼底困得像压着三百层夜,却没有用这份疲惫抹掉自己答过的十七年。
原契里还留着当年的日景。第一年神京天桥断了九成,太阳神每少一步,便有一段桥多撑一天。第十年,大半城已修好,他本可停止;可长生殿里还有三万伤神离开延寿便会死,他又签一年。到第十七年,最后一批伤神终于能离殿,日库却已习惯每天从他脚下拿走一步。
弥九言指着第十八层的空白:“第十八年为什么没签?”
太阳神回答:“我说想停一年。”
太阳神看向三百只金鸡:“它们说先照常执行,等我睡醒再复核。”
三百年过去,他仍在起床前。
第十八层开始,太阳神本人印消失。
日官司接续章替代。理由是太阳神职不得中断,既然前十七年均续,日官可代表神职维持抵押。
接下来的八十三年,确有日官每天升日、维护日车、修理天轨。他们拿过部分薪,也承担过迟日反噬;服务不能整段判空。
问题在于,日官能代理升日工作,无权代理太阳神本人每天起床,更无权让他永远躺回床上。
第一百零一层的锁面换了主体,续押笔写道:“太阳照众生,众生共同享受太阳神职,故众生每日第一步皆可替神职续押。”
后两百层不再找太阳神和日官签字。谁醒得早、谁说过天不亮也得干、谁在黑暗里先迈步,动作都会自动填进日库。
祝有鱼沿三百道锁咬过去。
前十七层有太阳神本人火味,每年都不同。第十八至第一百层有日官手汗、日车油和代升工资;一百零一层以后只有成片人味,锁墨却全出自同一支神京续押笔。
鹤长年将寿线逐层穿开。
前十七次都能落到太阳神当年的活线。八十三层一部分落日官当值,一部分仍强接太阳神身体。后两百层延伸到亿万普通人的当天,连一个统一主体都没有。
谢摇光只用已公开的父罪异议副本验“未答者不得代押”。原页仍在她手里。她没有因父亲写过相似异议便替太阳神免责,只确认万民层找不到本人新答。
太阳神看完锁龄,亲手按住前十七层:“这十七年留。日官真升过的日,也算他们做过;其余谁替我起的,退给谁。”
他刚说完,三百只金鸡便扑向日库门。
领头金鸡叼住第一只返还小鞋,厉声道:“日神不得拒绝连续神职!”
鸡嘴叼起刚要返还的小鞋,重新塞进空脚印。起床鼓在三十三重神京同时敲响,每一声都把人间沉睡者震醒,再抽其第一动作补库。
一名孩子还没睁眼,手已经先飞上天。
孩子的母亲扑上去抓手,自己的第一句话却被起床鼓先抢走。她张着嘴喊不出名字,只能抱住那只空荡荡的袖口。鸡群将孩子的手塞进第一百三十七层,锁面立刻多出一行“家庭自愿共担晨职”。
另一边,夜巡人刚交班,正准备睡下。报晓鸡判他此刻仍醒着,抢走他躺下的第一步,逼他继续站在原地。一个人只要作息不合太阳,日库便把他的休息也算成拒绝起床。
太阳神咬紧牙,把右脚从日床边缘送了出去。
第一百零一层锁抓向这一步。
太阳神咬着牙说:“今天这一步,我自己来答。”
他的脚停在半空,日火沿腿骨烧亮。
本人一步可以完成今天太阳神的升日岗位,也可承担本人已知的今日代价。它覆盖不了孩子的手、药铺伙计的脚和亿万人的第一句话。
弥九言将国运钱按在日库门前,只开一圈同源第一步债域。
不圈神京所有神债,不圈万神香火,也不把太阳神本人装进域里。三百层里与升日第一步同源的签印、代理动作、万民扩押和已烧损害同时显息。
谢一刀斩向第一百零一层。
刀锋越过太阳神真职,只切断“神没有起床,所以众生都没起床”的后加等号。
第一百零一只鸡失去孩子的手,被那只小手反过来扇了一巴掌。
更多第一步开始反扑。
小鞋踩鸡冠,没抬起的手抓鸡尾,没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化成一群嘴,追着起床鼓喊“今天不续”。
三百只鸡立刻换阵。它们把前十七年太阳神真火铺在最外层,让所有第一步若想回家,必须先撞过真实救城之恩。小鞋和手一碰真火便迟疑,仿佛退押便等于否定当年百万神民该活。
太阳神把十七层真火抱回脚边:“那十七年我付。别拿我当年的选择烧今天的人。”
真火没有消失,只不再挡万民返还。十七年救城仍记太阳神名,也仍让神京保有对应寿数。
金鸡阵仍强。
前十七层真契给它们真日火,八十三年代理维护也形成完整天轨。鸡群绕日床排成三百圈,把归还动作一次次甩回人间黑夜。
乌百胜将新旗插在床尾,旗面写出必赢路:“天下所有人每天同时迈第一步。”
必赢路刚跑一日,婴儿、夜巡人、病人和已经起床者根本对不上同一时刻。第二日,时差把太阳撕成九块;第三日,所有等别人先迈的人一起躺平,日库再无新步可抽。
路线撞断起床鼓的统一节拍。
祝有鱼咬住第一百零一层与第一百层的接缝,二百层同笔金墨像一张长皮被她往外扯。鹤长年的寿线逐年把日官真值与万民假代分开;真付薪、真升日、真维护留在天轨,太阳神身体代续另进争议。
弥九言用缚债金链拉的不是日库所有权。
他只沿亿万已到期本人第一步方向,帮助它们回到原人。
一百零一层裂开。
随后是一百零二、一百零三。
二百层万民扩押像一串被抽走鞋带的金靴,从日库外墙连续脱落。亿万第一步各奔九洲,有人终于穿上鞋,有人抬手抱住孩子,有人醒来后第一句只是说自己还想再睡一会儿。
先前失去手的孩子一巴掌拍在母亲脸上。母亲疼得笑起来,第一句话也终于回到嘴里,却没说神恩,只骂他手劲太大。夜巡人则当场躺下,报晓鸡在他耳边连叫十遍,他把被子盖过头,一步也没迈。
有人用拿回的第一步工作,有人救人,也有人只翻个身继续睡。
前十七层仍亮太阳神本人真火,对应十七年延寿没有消失。接着八十三层只留下日官逐日薪印与真实天轨,扣住太阳神身体的部分脱落;最后二百层万民扩押成片退锁。合计二百八十三年无本人授权的延寿开始退出。
太阳神的脚第一次完整落到地上。
他站起来时,三百只金鸡全愣在床边。
太阳神走出日床,亲手托起今日太阳。
他站得并不稳。三百年抬脚又落回,腿骨早已忘记如何承重。第一次托日时左膝一弯,日轮险些砸进长生殿;日官中仍愿意当值的七百人按今日新薪共同扶轨,没有拿过往八十三年代班要求太阳神再押身体。
太阳神把日轮推过第一道天轨。七百份薪印逐一亮起,少一个人,轨道便慢一分,真实服务不再藏在“太阳照常升起”这句话后面。
日轮越过神京,照向人间。
光却从第二刻开始。
被锁在日库外的第一刻黎明仍属争议,尚未返还或偷走。今日人间先黑一刻的损害也没有因太阳终于起床便消失。
日光刚稳,神京发出一声苍老巨响。
失去二百八十三年无授权延寿,三十三重金城同时老去。
长生殿金瓦瞬间腐成灰,九百座天桥从中断裂,悬在云上的神民房屋向下坠。百万神民连同尚未结算的神殿人脸影,一起掉向人间。
许多神民出生在被偷来的延寿里。他们没有签过扩押,也不能因为撤押便被称作本不该存在。一个抱着书箱的小神童从第二十重天坠下,边掉边翻户籍,试图证明自己至少还能活到明日;户籍却在二百八十三年老化中先碎成灰。
长生殿里也有当年被太阳神救下的伤神。他们真实多活了三百年,如今身体同时追上年龄。有神愿以本人剩余神力支付保全,有神已经无力,只能看金床一起下坠。
金衡影在坠城中央张开双臂,给出最快的救法:“恢复万民第一步,神京立即返年轻二百八十三年。”
这是最快、也确实有效的救法。
弥九言收起国运钱。
“不拿刚还回去的人再垫。”
三十三重神京距离人间只剩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