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定军睁开眼睛的时候,闻到的是一股血腥味。不是他自己的。那味道黏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他跪在大庆殿外,怀里抱着先帝的遗骨。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骨头缝里钻着疼。他低头,粗麻布袍的前襟有一大片暗褐色的渍迹,干了,发硬,蹭一蹭就掉渣。
他抬起头。前方是一座朱红色的宫门,九行九列铜钉,拳头大,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宫檐飞翘。脊兽蹲在瓦顶上,像一排沉默的守卫。风从檐角绕过来,带着一股子铁锈味。石板缝隙里有一株野草,草尖挂着一滴露水——过午了还有露水,常年晒不到太阳。
他把目光从野草上收回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掌心有厚厚一层黄茧,像砂纸。掌心有一道疤,从虎口斜到小指根,淡粉色,边缘粗糙。手背上还有一块淤青,形状不规则,不知道什么时候撞的。
他把那只手攥了一下。指尖发麻,骨缝里的痛感清晰得刺骨。
不是我的手。他的手没有这道疤。他的手在KtV包厢里抓过话筒,那双手白,干净,没有茧。屏幕上歌词跳到“靖康耻,犹未雪”,他抓着话筒吼,朋友推门喊他:“走了走了!明天还上班呢!”他抓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视线黑了。
他攥着拳,掌心那道疤硌着指腹。他吸了口气——青苔的潮气、血腥气、还有某种木料和铜器混着的陈旧冷味,从前方宫门的门缝里渗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他知道,回不去了。
“你……醒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干哑的,惶恐的,压得很低。岳定军偏头——一个干瘦中年男人跪在他三步外的石板上,袍子前襟沾着泥,还有一块干涸的血渍,手在发抖。旁边还有两个人跪着,更年轻,脸色发白。“你晕了两个时辰了……”干瘦男人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朝会还没散,班直差点把你拖走。”
“这是哪?”岳定军开口。嗓子像砂纸刮铁皮。
“……临安。大庆殿。”干瘦男人用“你疯了吗”的表情看着他:“咱们来献东西的,你忘了?”他瞥了一眼岳定军脚边,“你那个布包……你早上还抱着的。”
岳定军低头。脚边有一个粗麻布包,比两个拳头大些,沾着泥,边缘磨得发毛,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包角处缝了一块深色的补丁,针脚很密,是女人的手艺。他伸手碰了一下——硬的,有棱角,像木头和骨头混在一起。细碎的颗粒硌着他的指腹,像是土,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是谁?”他问。
干瘦男人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压低声音:“定钧。岳定钧。你叫岳定钧。”他顿了一下,“你晕过去的时候,说了两个字。我没听懂——好像是‘话筒’?”
岳定军太阳穴发胀,耳边空了一片,但他没有接话。他把那个布包抱起来,按在胸前。粗麻布隔着衣料抵着皮肤,糙的,硬的。他的手在抖,但他抱住了。
碎片从黑暗里浮上来——荒野。尸体。马蹄声。“大齐招人盛饭,干不干?”铁锹。黑泥。三年。一个少年在他面前闭眼,嘴唇动了动,口型是:“走。”
碎片断在这里。
岳定军按着布包,掌心那道疤贴着粗麻布,一阵痒。他还想不起来全部,但他记住了——那具尸体。那个“走”字。巩县的土。
他把气一口一口咽下去。然后听——身后有人。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很轻。四个人的呼吸,三步外,三个轻一个重。重的那个是官靴。他数过官靴的后跟——磨损比前掌重,常年站着听差的人。应该不会动手。他把跪姿调整了一下,膝盖钻心地疼,但他压住了。
殿内传来说话声——隔着门,字句模糊,但能听出辩驳的声调。有人在争。争得很急。椅子挪动的声音,茶碗磕在案上的声音,混在一起。
“你那个布包……我、我帮你看着……”老赵——那个干瘦男人——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没人碰过……咱们在巩县野地里刨了三年,就这些——”
身后传来脚步声。停在三步之外。
“醒了就闭好嘴。”一个冷硬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不高。靴尖在他视线边缘晃了一下,又收回去。“朝会上惊了驾,四十仗伺候。”
岳定军没有抬头。他把布包又抱好,低声说:“知道了。”
声音还是哑的。但稳了。
殿内的辩驳声停了。唱礼声又响起来——比之前更高、更尖。门轴干涩地响了一声。门开了。
一个太监探出半边身子,朝他们这边看过来。拂尘搭在臂弯上,指甲修得齐整。目光在岳定军脸上停了一瞬——不是打量,是确认。像核对名单上的名字。他缩回去了。接着门缝里传出他的声音,尖而长:
“宣——巩县献物四人——入殿——”
岳定军撑着地面起身。膝盖像是被硬物钉住,这一抽离,酸软的剧痛从膝盖骨窜到腰眼。他身体一晃,后脚蹬了一下青石板才稳住。
身后的官靴班直上前半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岳定军没有挣扎。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那不是扶,那是押。但他能走。
他弯腰,捡起布包抱在怀里。粗麻布沾着泥,贴着他的胸口。
他迈过了门槛。鞋底蹭过门坎的瞬间,他突然想起家里热水器好像没关——不对,他没有家了。
膝盖磕在金砖上,凉,硬,像踩在冰面上。阳光从殿顶天窗砸下来。金砖的光、天窗的光、烛台的光,混在一处,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膝盖在叫,但他压住了它。金砖凉,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
前方一片模糊的光晕中,有一个穿明黄色袍子的人影坐在最高处——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那个人在看他。
他把布包抱紧了一寸。
他攥紧布包,指节发白。不管我是谁,不管这是哪,先把这包东西送出去。送完之后是死是活,那是下一步的事。掌心那道疤抵着粗麻布,抓得牢牢的。
殿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光线暗了一层。他抱着布包,站在大殿中央,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