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桧入宫求见的那日,天色阴沉得要压垮临安城的脊梁。
他身着紫袍玉带,乘轿至皇城侧门,随即屏退左右,独自步行入宫。今日他的步履比往常急促,皂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厚重的声响,似是要将这宫墙内的死寂踏碎。行至损斋门外,一名太监垂手候在廊下,头埋得很低,双手拢在袖中,仿佛要在那宽大的袖口里寻一丝安稳。
“秦相公,”太监的声音细若游丝,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陛下有旨——今日不见。”
秦桧的脚步钉在原地,袍角因惯性向前一荡,又缓缓落下。“陛下在做什么?”
“在损斋看书。”
“什么书?”
太监身子缩了缩,头摇得像拨浪鼓:“小的……小的不敢问。”
秦桧立在损斋紧闭的朱门外,目光如鹰隼般盯着那扇门。门缝深处,隐约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影,那是赵构的身影,也是他此刻无法触及的皇权。他在风中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像一尊逐渐石化的雕像。期间太监入内通报了两回,每回出来,那腰便弯得更低几分,直到最后几乎要将脸贴在地砖上。
“陛下说了,今日不见。”
第二回出来时,太监的声音里已带了颤音。秦桧不再言语,猛地转身。靴底重重碾过石板,比来时更沉、更狠。门缝里那线灯影亮着,不熄,也不开,像是一只冷漠的眼睛,嘲弄着他的焦灼。天阴欲雨,损斋门闭,两股无形的压力兜头罩下,压得他胸口气血翻涌,几欲呕出。他大步离去,每一步都似要将那青石板踩出深坑来。
回到府邸,秦桧一把推开书房大门,力道之大,震得门框簌簌落灰。他几步跨到案前,抄起那只定窑白瓷茶碗,狠狠掼在地上。
“啪——”
一声脆响炸裂,碎瓷如雪花般四溅。
杨沂中垂手立在一旁,纹丝未动。他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狼藉的碎片,茶渍正沿着砖缝蜿蜒洇开,像一道丑陋的伤疤;随即抬眼看向秦桧——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此刻面色惨白,嘴角的肌肉绷着,透着一股困兽般的狰狞。
“岳定军必须死。”秦桧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
杨沂中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秦桧扭曲的脸上移开,落在那摊正在扩散的茶渍上,静候下文。然而秦桧再无言语,只是转身背对他,走到窗前,肩膀剧烈起伏。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秦桧粗重的呼吸声,像拉破的风箱,压抑着即将爆发的雷霆。杨沂中静立数息,转身向门口走去。靴声在门槛处顿了顿,他听见身后那压抑的喘息,那是权臣在绝境中发出的困兽之鸣。摔杯、怒吼、背身——话只说了半句,剩下的半句,是杀意,也是恐惧。
从相府后门出来,巷弄里的穿堂风带着透骨的凉意。
杨沂中在巷口驻足,手掌下意识地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在冰冷的缠绳上摩挲了一下。那一瞬,他又想起了岳定军在大庆殿上的质问——“真骸骨在哪儿,您知道吗?”
那话不是问秦桧的,是问在场所有人,也是在问他自己。
当时他站在朝班末尾,听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当庭发难,满朝朱紫贵胄竟无一人敢接话。如今他站在阴冷的巷口,手按刀柄,那句话却如鬼魅般再次翻涌上来,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在巷口站了许久,最终转身,却不是向东——那是死士营的方向,是秦桧命令他去布置暗杀的方向。他沿着城墙根下的窄路向南走去,在一处不起眼的宅子前停了停,那是他一位旧部的住处。他没进去,只是伫立片刻,又继续向前。
风从城墙缺口灌入,掀起他的袍角,又无力地落下。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但他清楚,今晚这场暗杀,他布不了,也不愿布。死士营在东,他往南,越走越远,仿佛要将那挥之不去的阴影甩在身后。
与此同时,棚户区。
岳定军将铁头和张明唤至身前,借着昏暗的油灯,从干草堆下取出那个层层包裹的布包。他动作沉稳,将里头的东西重新分配。
“秦桧若是狗急跳墙,必会疯狂反扑。”岳定军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你们分开走。铁头走水路,张明走官道,绝不可在临安城内碰头。”
图纸贴身藏于己身,秦埙案的证据一分为二,分置两人手中。三样东西,三条路,即便秦桧截住一头,也绝不可能将真相一网打尽。
铁头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画了一张简陋的图:一条线代表秦桧的权势之路,中间打了一个重重的叉。岳定军蹲下身,盯着那个叉,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道旧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粉色,像是一条蛰伏的蜈蚣。
秦桧的路,已经走不通了。
赵构避而不见,吴皇后的人在暗中布局,大理寺的案卷正在被重新翻阅。秦桧已被逼至墙角,退无可退。若真要拼个鱼死网破,他首选必是杀岳定军灭口——可岳定军一死,秦埙案的真相便会如决堤洪水,淹没他。
杀不得,只能锁;锁不住,便是死局。那个叉打在线中间,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铁头画完,将树枝一扔,起身走到门口警戒。岳定军坐在干草堆上,将那片吴字竹片紧紧攥在掌心。竹片边缘已被磨得圆润,硌着掌心的旧疤,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明日不知风雨几重,但他已做好了迎战的准备。这点疼他认得,也受得住——路走到这儿,疼,才是活着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