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公园里只剩下路灯投下的昏黄光晕,以及四个人之间无声流淌的紧绷空气。
佩妮搭在达力手臂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看着卢平那双疲惫却诚恳的眼睛,又望向那片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袍阴影——斯内普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抉择的时刻到了。这个她逃避了八年,又在每一个深夜里反复咀嚼的时刻。
记忆如同被打翻的墨水,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里洇开。
那也是这样一个夜晚,空气闷热,蜘蛛尾巷的夏天总是带着煤炭烧完的气味。但那年,气味里多了点了新的东西,那是一种焦灼的、甜腻的期待,来自她的妹妹莉莉。
莉莉·伊万斯,这个比她小一岁的妹妹,有一头和她现在怀里的哈莉一样火焰般的红发,和一双清澈的、总是盛满好奇的绿眼睛。
那时的莉莉十一岁,正处在一种奇特的亢奋状态。她已经连续一周在晚饭后跑到门口的信箱查看,哪怕邮差上午就来过了。
“姐姐,你说那会是什么样的信封?”莉莉蜷在客厅的地毯上,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发梢。
“猫头鹰送来的!像故事书里那样!会不会是金色的墨水?隔壁的斯内普也说过他会去霍格沃兹……”
佩妮当时正坐在沙发上看一本厚重的秘书实务指南,闻言只是从书页上方抬了抬眼,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生硬。
“也许根本不会来。也许那只是个……误会。”
但她心里知道,那并不是误会;几个月前,那个穿着绿色长袍的;自称是霍格沃茨教授的女人就来过家里,和爸妈在书房里谈了很久。
出来时,爸妈脸上的表情是混合着担忧与骄傲的复杂神色,而莉莉的眼睛亮得惊人。从那天起,莉莉的世界就和她的不一样了。
然后,信真的来了。不是猫头鹰,就是普通的皇家邮政,一个厚重的羊皮纸信封,用翡翠绿的墨水写着地址,封口处有一个盾牌纹章——狮、蛇、鹰、獾环绕着一个大写的“h”。
莉莉尖叫着拆开它,手指颤抖地抽出信纸,大声朗读着“我们愉快地通知您,您已获准在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就读……”
佩妮记得自己就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拿着给莉莉倒的水。她看着妹妹脸上绽放的光芒,那是一种纯粹的、未被任何世俗忧虑沾染的喜悦。
她也记得自己心里那团冰冷的、下沉的东西——是嫉妒吗?也许是。但更多的是被抛下的恐慌。
莉莉要离开了,去一个她完全无法想象、更无法触及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没有她,没有普通中学,没有她为莉莉规划的、一起上学一起找工作的平凡未来。
她后来做了那件至今让她羞愧的事——偷偷给邓布利多校长写信,恳求他也能让自己去霍格沃茨。
回信礼貌而坚定,告诉她“很遗憾,您并未展现出魔法资质”。那封信被她撕得粉碎,扔进了科克沃斯运河。
她也对莉莉说了很过分的话,关于“怪胎”和“不正常”。那是她们之间第一道清晰的裂痕,后来被时间、被莉莉的包容、被各自的成长勉强粘合,却从未真正消失。
直到莉莉穿着黑袍,提着旧皮箱,登上那辆猩红色的特快列车,消失在蒸汽之中。佩妮才明白,那道裂痕,已成天堑。
“妈妈?”达力低沉的声音将她从回忆的旋涡中拉回。他侧过头,担忧地看着她。
佩妮深吸一口气,夜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现实。
她该做出决定,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个此刻正在她家二楼、枕着草药包安睡的红发女孩。
哈莉。
想到这个名字,佩妮的心脏就柔软下来,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尖锐的疼痛。哈莉的特殊性,从一开始就显而易见,且伴随着令人心碎的代价。
最开始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哈莉一岁多时,想要够桌上一个彩色塑料球,球自己滚到了她手里。
两岁时,达力以前的玩具小汽车在没人碰的情况下突然满屋子乱跑。德思礼夫妇起初可以用“小孩子眼花”、“地板不平”来安慰自己。
可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哈莉三岁半。那是一个周末下午,佩妮在厨房准备烤饼干,哈莉安静地坐在客厅地毯上翻看图画书。弗农在院子里修剪树篱。达力当时已经去上小学了。
佩妮突然听到哈莉短促的惊叫,紧接着是“砰”一声闷响和金属扭曲的刺耳声音。
她冲进客厅,看见哈莉呆呆地站在沙发边,小脸煞白,而客厅连接厨房走廊的门框旁。
那个距离哈莉至少三米远老式的黄铜水龙头,连同下面一小截水管,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拧成了麻花,清澈的自来水正嘶嘶地向外喷溅。
“哈莉?”佩妮的声音在颤抖。
哈莉抬起头,绿色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全是茫然和恐惧。
“它……它坏了,姨妈。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有点生气,因为书上的小鸟飞走了……”她语无伦次,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佩妮冲过去,第一反应不是关总闸(那是弗农后来做的),而是把湿漉漉的哈莉紧紧抱在怀里,任凭冷水打湿自己的衣服。
“没事了,宝贝,没事了,只是个意外,旧水管坏了……”
她反复说着,声音却抖得厉害。她认出来了,这和莉莉小时候不小心让邻居家男孩的头发突然变长、让欺负她的女孩鞋带自动打死结……是同样的“意外”。
那次之后,哈莉变了。她似乎明白了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而且这种“不一样”是危险的、会破坏东西的。
她开始避免出门,避免和邻居孩子玩。有一次,佩妮硬拉着她去公园,一个比她大点的男孩抢了她的皮球,还推了她一把。
哈莉当时眼眶红了,什么都没说,只是盯着那个跑开的男孩。下一秒,男孩脚下平整的沙地突然塌陷了一小块,他摔了个嘴啃泥,哇哇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