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的日子,比张念一想的还要清净。
道场里没有伺候的童子,也没有来来往往听道的修士,整个山上就他们三个人。每天天不亮,接引就会去后山的地里除草,准提会去山脚下给地脉输灵气,张念一就背着药篮在山上转,把从方丈岛带出来的草药种子种在路边,给之前种的草药浇水。
早饭是三碗粟米粥,就着自己腌的野菜,没有什么仙果琼浆,但是吃着踏实。
吃完早饭,三个人就坐在菩提树下论道。
接引讲的是慈悲道,他说话慢,声音温和,说大道从来不是坐在高高的山上讲给有钱人听的,是要走到泥里去,走到那些快死的人身边去,能救一个是一个,能度一个是一个,“如果讲经不能让活人吃饱饭,不能让病人好起来,那经讲的再好,也是没用的空话”。
准提讲的是平等道,他说话爽利,手舞足蹈的,说什么根脚出身都是屁话,盘古三清又怎么样,天生圣人又怎么样,那些披毛戴角的畜生,那些湿生卵化的精怪,那些连修行资质都没有的普通人,只要想好好活着,就该有听道的机会,就该有活下去的权利,“我西方教不看出身,不看根脚,只要你有心向善,愿意好好过日子,就能来灵山听道”。
张念一讲的是医道。
他没讲什么玄之又玄的大道,就讲他前世当大夫学的东西:讲怎么辨药性,怎么配药方,怎么给人扎针,怎么接骨;讲“上医治未病”,不仅要治人身上的病,还要治天地的病——地脉断了就接,魔气重了就净,水源脏了就清,让大家不生病,比生病了再治重要;讲“医者父母心”,给人看病不分高低贵贱,不管你是国王还是乞丐,是凡人还是精怪,到了大夫这里,都是一条命,都得用心治。
他讲的时候,接引和准提就坐在石凳上认真听,像两个认真听课的学生,听到精彩的地方还会点头,遇到不懂的就开口问,一点都没有教主的架子。
“你说的太对了!”准提听完他讲的“治未病”,猛地一拍大腿,“我和师兄之前就是,等魔气染到人身上了才去救,等瘟疫闹起来了才去治,累个半死还救不了几个,要是按你说的,提前种防魔的草药,提前把水烧开了喝,提前把地脉补好,大家根本就不会生病!”
接引也点了点头,看着张念一的眼神越来越温和:“你的医道,和我西方的大道,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救人。我们救的是人心,你救的是人身,人身安了,人心才能安。”
三个人越聊越投机,从早上聊到月亮升起来,连饭都忘了吃。张念一发现,他之前担心的“教统之争”“面皮之争”在这里根本不存在,接引和准提从来不说什么“玄门是正宗西方是旁门”的话,也不说什么“成圣做祖”的大话,翻来覆去说的都是怎么补地脉,怎么救众生,怎么让西方的人能吃饱饭、不生病。
论道到第三天的时候,山脚下的青石部来了人,慌慌张张跑上山,说部落里闹了瘟疫,发烧的人躺了一片,已经死了十几个人了,求两位道长发发慈悲去救人。
接引刚要起身,张念一就站了起来,把药篮往胳膊上一挎:“老师你们坐着,我去就行。这种瘟疫我治过,半天就能好。”
他现在已经下意识叫“老师”了,自己都没察觉。
接引准提也没跟他抢,笑着点了点头,准提还递给他一个菩提枝做的小牌子:“拿着这个,遇到厉害的魔气,牌子会发光保护你,我们在山上给你压阵。”
张念一拿着牌子下了山,到了青石部一看,果然是之前他遇到过的黑瘟,是魔气混在水里引起的。他也不慌,先让大家把干净的水和被污染的水分开,把水烧开了再喝,然后从药篮里拿出草药,教部落里的人熬药,给病重的人扎针放血,用净世白莲的光净化水源,忙了整整三天,不仅把所有病人都治好了,还帮部落把被污染的水井淘干净,在井边种了驱邪的草药,教大家饭前洗手、不喝生水的习惯。
等他回灵山的时候,部落的人送了他三十里,给他装了满满一篮子自己种的粟米和晒干的果子,他推不过,就带回了山上。
回到灵山的时候,接引准提正在菩提树下等他,看到他回来,准提笑着递给他一杯水:“你看,我说这孩子能行吧?这才三天,就把瘟疫治好了,换我和师兄去,至少得忙半个月。”
张念一喝着水,看着两个老师笑着看他,心里暖烘烘的。
他在山上待了七天,这七天里,他彻底把灵山当成了自己的家。早上跟着接引去后山种地,跟着准提去补地脉,下午在菩提树下论道,晚上就坐在山顶看西方的星星。他发现这两个人是真的穷,整个灵山找不出来一件玉石做的东西,连个拂尘都是用普通的棕做的,但是他们是真的富——心里装着整个西方的众生,装着千千万万条命。
他想起之前在东方的传闻,说玄门三清的昆仑山,金玉为地,玛瑙为阶,讲道的时候万仙来朝,排场大得很,但是那些听道的,都是有根脚的修士,都是大罗金仙、太乙金仙,那些连饭都吃不上的普通人,连昆仑山的门都摸不到。那样的道,再气派,再厉害,和普通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而他的医道,从来都不是讲给神仙听的,是讲给普通人听的,是给那些生病的人、受伤的人、活不下去的人听的。在西方,在灵山,他的道能救最多的人,能发挥最大的用处。
第七天的晚上,月亮特别圆,照在菩提树上,叶子泛着银色的光。三个人坐在石桌上,喝着张念一用寒光花酿的花蜜水,都没说话,风一吹,菩提叶沙沙响,特别安静。
接引和准提对视了一眼,接引看着张念一,脸上带着点温和的笑意,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他耳朵里:
“药师,我们认识也快半年了。这七天论道,我们发现你的医道和我西方的大道完全契合,你心里装着众生,愿意弯下腰给普通人治病,愿意花时间一点点补地脉,是我西方教等了上千年的传人。”
准提在旁边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看着他:“我们两个商量过了,如果你不嫌弃西方穷,不嫌弃我们两个没本事,可愿入我西方教,做我师兄接引的亲传弟子?以后我们三个一起补西方的地脉,救西方的众生,让这西方大地,也能像东方一样,山清水秀,人人都能吃饱饭,不生病。”
张念一握着手里的陶杯,抬头看着两个老师期待的眼神,又想起这一路西行看到的饿殍,想起被他救过的小孩的笑脸,想起灵山的粟米粥,想起菩提叶的香味。
他穿越到洪荒,一开始想的是保命,是躲在三仙岛闭关,是不沾因果,是拿到更多的宝贝在洪荒活下去。可走了这一路他才明白,最好的保命符不是多少先天灵宝,也不是多高的修为,是刻在骨子里的慈悲,是救过的千千万万的人攒下的功德,是和你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走下去的道心。
他没有丝毫犹豫,把手里的杯子放在石桌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白衣,对着接引和准提,端端正正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
声音清朗,响彻整个灵山:
“弟子张念一,道号药师,拜见师傅,师叔,此生此世,以医入道,补天地之缺,救众生之苦,共兴西方。”
就在张念一磕下第三个头时,灵山上空原本清朗的夜空突然洒下点点金色的道韵,几片菩提叶无风自动,落在三人肩头。接引和准提相视一笑,同时伸手虚扶,一股庞大的功德之力融入张念一的四无量念珠之中,算是西方正式承认其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