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手中的重型枪械发出高频的嗡鸣声,枪口的白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刺眼夺目。
那并非普通的强光,而是经过特殊技术压缩的高频纯光能量。
对于依赖阴影存在的怪谈幼崽来说,这种强光无异于最致命的毒药。
后方的陆谨言推了推眼镜,俊朗的眉宇微微蹙起。
他虽然没有下达开火的指令,但同样没有出手阻止赵衡。
身为江城异常管理局外勤一队的副队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官方的标准处置流程。
影子类异常的潜行能力极强,一旦让它顺着楼道管道遁走,抓捕难度会呈几何倍数上升。
在它尚未完全化作灾源之前,动用强光当场将其净化,是伤亡最小、最稳妥的选择。
然而,他们显然低估了一只低龄段规则幼崽在面对绝对恐惧时的绝境反扑。
“嗡——!”
重型枪械的充能声越来越刺耳,白光已经将防盗门缝照得亮如白昼。
许知夏并不知道这些所谓的官方专业规则。
但她能感觉到,自己脚踝上那一团正紧紧贴着她的冰凉液体,正在发出近乎窒息的剧烈颤抖。
地板上,属于她的那道影子,突然像烧开的沸水一般疯狂蠕动、膨胀开来。
“呜呜……呜……”
四周的墙壁上、天花板的角落里,甚至连老旧的墙纸缝隙中,瞬间拉扯出无数道黑漆漆的细线。
那些细线在半空中无规则地扭曲,隐约化作一只只由虚幻黑影组成的小手,在空气中惊恐地四处抓挠。
“检测到幼崽核心规则失衡!恐惧值正在逼近临界点!”
系统刺耳的红色警报声,在许知夏的脑海中疯狂作响,震得她耳膜生疼。
她低头,看着脚底下那团因为害怕而快要彻底撕裂、消散的黑影。
再看看面前那个面如铁石、已经将手指扣在扳机上的魁梧壮汉。
那一瞬间,什么异常管理局、什么规则污染、什么生存危机,全被许知夏抛到了九霄云外。
当了三年班主任,天天护着一帮连路都走不稳、磕着碰着就会嚎啕大哭的熊孩子。
她的职业病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踏!”
许知夏想都没想,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单薄的身子毫无征兆地死死挡在了赵衡的枪口前。
“把枪放下!不准用强光照小朋友!”
她的声音清脆、果断,带着一股在三尺讲台上磨砺出来的绝对威严,甚至隐隐盖过了设备的充能声。
赵衡的手指猛地一抖,险些直接扣下了扳机。
他那张冷峻如铁的脸上,肌肉狠狠地抽搐了一下,眼神里满是荒唐与不可置信。
“让开!”
赵衡的声音粗粝而暴躁,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你身后那个不是什么小朋友!”
“它是c级异常!是一个随时会把整栋楼拖进规则污染的怪物!”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不容违抗的威压。
“它是在害怕!你眼睛瞎了看不出来吗?!”
许知夏毫不示弱地迎着他刀子一般的视线,声音甚至比他还要响亮。
“它虽然是异常,可它现在表现出来的,只是一个怕黑、怕强光、被你们吓得快要哭出来的孩子!”
“大半夜的,对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家伙动用这种武器,你们不嫌害臊,我都嫌丢人!”
“你当着它的面拿这种东西照它,除了让它更害怕、失控得更快,还能有什么用?!”
这一连串如同机关枪般倾泻而出的质问,把整个客厅震得落针可闻。
扶着王姨站在门口的唐小满彻底看傻了。
她有些呆滞地张大嘴巴,手里的电子记录板都忘了滑动。
在异常管理局的培训课上,可没有任何一任教官教过——遇到c级异常,要怎么跟执行队长吵架。
“你——”
赵衡气得额角青筋暴起,右臂上的肌肉紧绷,刚想强行推开这个不知好歹的普通女人。
陆谨言却突然上前,一只修长沉稳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赵队,等一下。”
陆谨言的声音依旧斯文,但压在赵衡肩膀上的指关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有些发白。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指了指自己另一只手里的银色仪器。
仪器屏幕上,原本因为团团情绪应激而疯狂飙红、即将突破b级临界点的数值,竟然在许知夏挡在前面的那一瞬间,奇迹般地卡住了。
不仅如此。
周围原本已经顺着防盗门缝、邻居墙角往外蔓延的黑色细线,也停止了扩张。
“强攻会直接导致目标规则暴走,彻底崩溃。”
陆谨言冷静地做出了理性的判断。
“它现在的状态极其不稳定,强光刺激会加速它与整栋楼的阴影融合,到时候污染会直接扩散到外围。”
听到陆谨言的话,赵衡咬了咬牙,手中的重型枪械终于微微下垂,但枪口依然锁定着许知夏影子的方向。
“两分钟。”
赵衡冷哼了一声,眼神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
“我给你两分钟时间。如果两分钟内它还在继续扩散波动,我会立刻执行清除程序,谁阻拦都没用。”
许知夏甚至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她转过身,迅速蹲在卧室门旁那片朦胧的暖灰色阴影里。
她没有去粗暴地拉扯影子里瑟瑟发抖的团团。
而是慢慢伸出双手,轻轻覆在自己脚下那滩颤抖不已的黑影边缘。
她没有动用任何符咒,更没有什么可以压制规则的特殊武器。
她只是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摸出了那盏先前被按灭、但在黑暗中极为显眼的小夜灯。
“啪。”
微弱而温暖的橘黄色光晕,再次在卧室的木地板上亮起。
那光线真的很温和,一点也不刺眼,像是一个小小的避风港,在这片冰冷死寂的走廊前亮了开来。
“大光光已经走开了,现在只有老师的小夜灯了。”
许知夏放缓了语调,用她最温柔、最让人安心的语气轻轻哄着。
“团团是个乖孩子,对不对?”
“如果觉得害怕,可以来抓老师的袖子,或者贴在老师的脚边。”
“但是我们说好了的,不准去抓别人的脖子,也不能去钻陌生人的被窝。知道了吗?”
在空荡而压抑的客厅里,她轻柔的声音显得格格不入。
可奇妙的是,那滩原本快要彻底崩溃、消散的黑色墨水,在触碰到暖橘色光晕的瞬间,颤抖竟然开始慢慢变小。
墙壁上、天花板上那些细密的黑线,开始像退潮的海水一般,不甘而温顺地退了回来。
它们顺着墙角滑落,一点点缩回了许知夏的影子深处。
“呜……”
一声极为微弱、如同小奶猫般的抽泣声,在黑暗里悄然响起。
紧接着,那滩黑水在小夜灯的光芒旁慢慢蠕动、聚拢。
最终,它重新凝聚成了一个圆滚滚、像个黑色毛线球般的小影子。
两颗芝麻大小的白色眼睛眨了眨,有些怯生生地看着许知夏。
它在阴影里磨蹭了半天,终于慢吞吞地伸出了一只软乎乎、黑色线条凝聚成的小手。
它小心翼翼地,轻轻抓住了许知夏洗得有些褪色的纯棉衣角。
“老……老师,我不摸别人……”
“我乖。”
那黏糊糊、带着奶气的童声微弱得像是一阵风,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滴——滴——滴——”
陆谨言手中的仪器,蜂鸣声瞬间缓和了下来。
屏幕上的红色警告光芒一盏盏熄灭,最终定格在了一个代表着绝对安全的绿色区间内。
波动,被彻底压下去了。
没有使用净化药剂,没有动用符文结界,甚至没有伤到这只怪谈幼崽一分一毫。
仅仅是用了一盏十几块钱的暖光小夜灯,和几句最普通的人类幼师的日常训导。
唐小满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扭头看向一旁的赵衡。
赵衡此时的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
他那冷硬的嘴角紧绷着,按在重型武器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执行了上百次清剿任务,遇到过无数诡异而危险的异常点。
但他从来没想过,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异常生物,居然会像个犯了错的幼儿园小朋友一样,抓着一个普通人类的衣角认错。
这简直是在抽他们整个清剿派的耳光。
可偏偏,数据不会撒谎。
仪器上代表安定的绿色光芒,比任何解释都更有说服力。
许知夏暗暗松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衣角上那只冰凉的小黑手,示意团团先回卧室的影子里待着。
她站起身,顺手将小夜灯也塞进了卧室,这才转头看向走廊上的三名异常管理局成员。
“两分钟还没到。”
许知夏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
“赵队长,现在可以把你的大玩具收起来了吧?大半夜的,真的很扰民。”
赵衡重重地哼了一声,倒也没有再强行上前。
他深深地看了许知夏一眼,随即将武器重新挂回了腰间,一言不发地退回了走廊的阴暗处。
而站在一旁的陆谨言,却没有动。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那双深邃而冷静的眼睛,开始在许知夏的身上反复打量。
他的目光在许知夏单薄的身躯、那张盖着教师资格证的纸箱、以及她脚边散落的一张带着太阳花图案的贴纸上掠过。
最后,陆谨言的视线落在了卧室里那台老旧的桌子旁。
他的眼神微微一凝。
陆谨言看向许知夏,问她到底和废弃幼儿园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