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山城,又闷又热。
因大旱,泥土地干涸得不成样子,玉米秧苗都垂着脑袋,本该绿油油的苗子大半成了枯黄色。
“搞锤子,这鬼天气还让不让人活了哦,肚皮都填不饱,哪有力气干活哟。”
苞谷地里,一妇人丢下水桶坐在地上就嚎啕大哭起来,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
“周幺婶儿,你这又是要闹哪样嘛。大旱年可不就这样嘛,咱们大队靠着三角溪挑水灌溉也还省力,等月底稻子收了还能撑一撑呐。”
一妇女擦着汗水,杵着锄头说道。
她这倒是实话,溪口村就坐落在一溪流旁,虽逢干旱,溪流还没有干涸,只是水肯定是比往年要少上许多,不过再少暂时也够整个村子的用度了。
溪口村虽是在山上,其实离长江并不算远,以成年人的脚力一个来回也就两个小时罢了。
毕竟,山城之所以称作山城,可不就是建在山上吗。
“可不是嘛!我老表他们村都已经喝不上水了,山里的草木都枯死完了,现在连草根都没得吃了。我们这都还算好的咯,撑过这段时间就好了。”旁边村民也帮腔道。
周幺婶瘪了瘪嘴,没有动作,依旧是坐在地上也不管众人说什么,就是不干了。
反正自家那口子是生产队的记分员,到时候计工分的时候照顾一下就行了。
这种事情她也没少干,队员们也不会斤斤计较,谁也犯不着得罪队记分员,到时候人家随便划拉划拉可就有得受了。
毕竟,计工分这个事情也没有准确的标准。
记分员给你多记一分,少记一分那都是说得过去的事情。
“周妖婆,每次出工就你幺蛾子多!别以为老娘不知道你在耍什么花样,我真是忍你很久了。”
赵桂梅听此将锄头一扔,咚咚地就走了过来,指着地上的周幺婶的鼻子就骂了起来。
大家都在一个生产队,每次轻松的活儿都分配给了周幺婶,工分也是一个不差,每次都是满工分。
这些她也不计较了,谁叫对方那口子是记分员呢?捏着鼻子也就忍了。
但是,这妖婆每次都撺掇家里那位尽给自己家两口子分配重活,甚至工分也会少算,现如今又是出工不出力就想着磨洋工,真是欺人太甚。
“你特么的就知道薅社会主义羊毛,仗着你家那口子是队里的记分员就出工不出力!你还哭上了,生产队谁不知道就你家两口子每年的工分都是满的?”
这话一出,干活的众人动作也是微微一滞,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
又要上一出好戏了。
“赵桂梅,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我家怎么就薅社会主义羊毛了?”周幺婶翻了一个白眼,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这短发女人,似要吃掉对方一般。
“我就这么说了,你要怎么滴!咱们都在锄地翻土,你就洒个水还累上了。隔两天就来上这么一遭,工分还一个不少,真当大家不长眼睛啊?”
赵桂梅不是个软弱的主,本来家里就缺粮,加上老四腿伤了,心里就着急得很,这周幺婶竟然又来搞了这么一出。
平日里也就算了,忍忍就过去,今天她是真的忍不了了。
一想到,家里没钱给老四看病补充营养,家里几个孩子饿得前胸贴后背,自家这些年如此艰苦一部分原因就是这个周幺婶在从中作梗。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两家也算得上是亲戚,对方那口子还是苏明德的堂哥,只隔了一辈那种。
大家又都在一个村上,按理来说应该相互帮衬才对吧?
可是,这老妖婆总是为难自己一家,真是叔叔可忍,婶婶都不能忍啊!
周幺婶直接爬了起来,插着腰破口大骂道:“呸!这工分就是老娘该得的,工分本写得清清楚楚,你就是告到队长那去我也有理!”
“你有屁的理!哪年你家两口子和你二娃子谁不是满工分?我家两口子和老大、老三干再多都抵不过你这个懒婆娘,你有没有理自己心里有数。你家每年分粮都是最好的那一仓,到了我家全是次品粮,你真当老娘好欺负啊?”
“赵桂梅,你别打胡乱说啊?说得谁针对你似的,我家那口子最公正了,真要针对你们家你还能养活这么一大堆孩子呢?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嘛!”
周幺婶也不哭了,插着腰继续冷声嘲讽道:“呵呵,也没见你家孩子有谁饿死啊?这几年大家都不容易,你家老四调皮捣蛋把腿摔瘸了,别把气撒我身上。”
“周妖婆,你....你....老娘和你拼了!”
赵桂梅‘砰’的一声扔掉锄头,一个箭步上前抓住那婆娘的头发,两人直接扭打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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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敢咒我小孩,真当老娘好欺负呢!”赵桂梅理了理头发,依稀还能瞧见脖子上的抓痕。
苏德胜背着一杆烟枪跟在身后一言不发,眉头微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苏德胜,你倒是说句话啊!平日里不是挺能杠的,刚才在队部咋就半天憋不出个屁来捏?”赵桂梅转身,脸上的怒气依旧没消。
苏德胜摇头叹道:“我不是说不出来,主要是你都把人家头发都薅下来一大把,脸也给抓成那样了。你...你还叫我啷个说嘛。而且...德义毕竟是我堂哥。”
“哥哥哥!就你把他当哥了,他有把你当弟弟吗?看看去年给我家分的都是些什么粮,哪怕稍微好一点,老娘也不用吃那个观音泥!”
赵桂梅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手中的瓦罐里灌着小半桶白色泥土,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
“哎,老婆子,是我没用,对不住你。你也知道那周妖婆是什么人,德义哥在家里根本说不上话啊。”苏德胜轻叹一声,嘴唇微动却不知道如何安慰。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饿死的人数不胜数。
两人走在小道上,没有再说话,直到来到家门口的时候,不由停下了脚步。
“老头子,你闻到什么香味了吗?咕噜~”
赵桂梅刚刚进了院门,便被扑面而来的香气给整懵了,口中唾液不由自主地疯狂分泌。
“米饭,是米饭的香味!”苏德胜也是吞咽着口水,看向灶房的炊烟疑惑道:“这味道是从我们家传出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满脸疑惑。
他俩哪能不知道自家什么情况?
米缸早空了,昨天为了给老四补充营养,可是把谷种都弄了一半来煮粥了,家中根本没粮了啊。
正当二人疑惑之时,一个粗壮男人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捧着一大碗白米饭,满脸憨笑道:“爹娘,你们回来啦?老四他同学今天上午来看望他,带了不少大白米。我好久没吃过大白米饭了,真香。”
说着,苏明强就扒拉了一口米饭,脸上挂满了憨笑。
“停!老二你把碗放下,白花花的大米蒸干饭,你过不过日子了?”赵桂梅一个跨步过去,将碗给抢了下来。
苏德胜也是阴沉着脸问道:“这真是老四同学送过来的?实话实说,到底是哪来的?”
这也不怪他不相信,实在是这个年月粮食太珍贵了,哪怕是城里吃商品粮的也很困难,哪有人把白花花的粮食拿来送人的啊?
他将信将疑的走进灶房,正瞧见苏明远拿着木铲将陶罐里闷着的米饭盛进碗里。
灶台旁,老五老六一人端着一个碗吃得可香了。
“四哥,大白米饭真好吃。”五妹咽下一口饭,呲着牙齿眼睛笑成了月牙状。
陆明远刮了刮对方鼻子,宠溺道:“好!以后四哥天天给你吃白米饭。”
至于老五,他则是专心致志地将脸埋进瓷碗里,筷子碰撞在碗上,犹如开了三倍速。
赵桂梅看到这副景象,顿时欲哭无泪,脸上写满了‘可惜’。
这几碗白米饭如果煮成粥再搭配些野菜叶子,足够一家人一周的口粮了,现在就这么浪费了。
诚然,白干饭肯定更顶饱,吃得更舒服。
但是....如今这年月谁还管得了吃不吃得舒服啊?能有饭吃,能让一家人都活下去那才是最关键的啊!
她站在门口,大声喊道:“都不准吃了,把碗给我放在灶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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