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四日,星期日。
马飞在宿舍墙上贴了七张白纸。
胶水是从资料室借来的,刷得太薄,最右边那张总往下卷。赵海去洗床单了,搪瓷盆占着过道,窗台上晾着两双洗得发白的袜子。收音机里正在转播足球,隔壁每进一个球就有人拍桌子,震得墙皮往下落灰。
马飞先把床单的一角掀起来罩住枕头,免得晚上睡在灰里,才继续写。
每张纸代表一年,从1995到2002。纸上没有写后来那些着名公司的名字,只写他必须提前获得的能力。
1995:验证搜索需求,完成可运行原型。
1996:离开研究所,建立公司,活下来。
1997:形成稳定索引与数据获取能力。
1998:公开发布,取得第一批真实用户。
1999:建立可持续收入,开始储备控制与仿真人才。
2000:启动支付与算力基础设施。
2001:完成商业航天团队和试验资源准备。
2002:发动机关键技术预研进入实物阶段。
他在最后一张纸下写了“Spacex”,又很快划掉。墨迹下面露出的,是材料周期、试验次数、审批流程和每个月都要发出去的工资。盯着一家尚未成立的美国公司,只会把他带进别人的路;这些按日历消耗的东西,才会在每一天拦住他。
桌上摆着三本账。
第一本是钱。他全部存款四千七百六十元,月工资三百二十八元。若现在辞职、租房、买电脑,这些钱撑不过半年。
第二本是时间。研究所本职工作每周至少五十小时,磁带回放还会占用晚上。搜索原型只能从睡眠里挤。
第三本是信用。他没有商业经历,没有投资人,也不能向任何人解释自己为什么确信互联网会改变世界。
本子旁还放着母亲寄来的汇款单,五十元。附言只有一句:天凉添衣,国庆能回就回。
前一天他才把回家的日期写进值班调换表,这五十元无论如何不能填进创业账。马飞把汇款单夹进家信里,准备明天去邮局原路寄回,再从工资里添二十元给父母买药。上一世的他总觉得等项目结束就有时间,项目却从来没有真正结束过。
这三本账没有哪一本支持“立刻创业”。
马飞把辞职时间写在1996年第一季度,而不是明天。
离开以前,他还得完成三件事:交付手上的喷注器改型,做出能够证明需求的搜索原型,找到至少一条可以换来现金的技术服务。做不到这些,辞职只会把急迫换成饥饿。
门被敲响。
同宿舍的赵海拎着饭盒回来,看见满墙白纸,笑道:“你这是准备考研究生,还是算命?”
“做年度计划。”
“七年?”
“怕明年忘了今年为什么忙。”
赵海把饭盒放下,扫到“建立公司”四个字。
“你要下海?”
1995年,“下海”已经不是新鲜词,但从航天研究所离开仍像主动放弃一张能保一辈子的船票。
马飞没有否认:“还没决定。”
“真出去卖电脑?”
“不卖电脑,做软件。”
赵海的表情更担忧了:“软件怎么卖?一张软盘复制一下,谁还给你钱?”
这个问题比很多未来商业课都更接近本质。
马飞说:“不只卖一张盘。提供别人自己做不了的服务。”
“比如?”
“替企业整理数据,替网站找到用户,替用户找到信息。”
赵海听懂了前两句的一半,第三句完全没懂。他摇摇头,去水房洗饭盒。
走到门口,他又折回来:“你真要出去,床和桌子怎么办?”
“床还给所里,桌子你留着。”
“谁稀罕你这张腿都不齐的桌子。”赵海踢了踢桌脚,晃得三本账一起抖,“至少先攒够半年饭钱。外头一碗面都比食堂贵。”
他说完塞给马飞一只刚煮好的鸡蛋,说是同乡从家里带来的,放久了要坏。马飞剥开蛋壳,把“一天最低生活费”从两块五改成三块二。赵海说得对,计划里不能只给机器留电费,不给人留饭钱。
马飞重新看向墙。
未来的搜索广告、云计算和支付网络,在1995年都只是遥远的答案。今天的客户不会为未来买单。他必须从当下可以理解的需求开始:数据库整理、局域网检索、公开资料索引。
下午,他去了中关村。
沿街柜台里摆着主板、内存条和一摞摞软件光盘。商家报出的配置五花八门,486正在降价,pentium仍贵得惊人。马飞没有立刻买。他逐家记录二手机器的价格、保修和硬盘状况,又询问调制解调器和电话线路。
一家柜台的老板听说他要做全文检索,给他看了套图书管理软件。
“你说的功能这里都有,题名、作者、分类号,输入就能查。”
“如果不知道题名呢?”
“那怎么查?”
“只记得正文里一句话。”
老板把软件盒收了回去:“那是人脑的事。”
马飞在价格表旁边写下这句话。
老板见他真写,又把盒子拿回来:“你要是能做到,先卖给旧书店。书名抄错一个字,伙计能翻半天库房。”
“旧书店有电脑吗?”
“大的有,小的连账本都舍不得换。”
这不算订单,却是第一个不来自马飞记忆的使用场景。他请老板在价格表背面写了两家装过电脑的旧书店地址。老板收了他两毛复印费,又嘱咐真做出来别忘了回来演示。
傍晚,他在邮电局营业厅拿到一份数据通信业务说明。拨号速率、初装费、按时计费,每一项都比记忆里的互联网昂贵。一次不受控制的网页采集,就可能吃掉他半个月工资。
昂贵的价目表替他砍掉了一批华而不实的想法。联网时间必须省,抓取要能断点续传,重复内容不能付两次电话费,本地索引还得塞进几兆内存。那些为亿级网页设计的未来架构,此刻搬来一个就会多压一笔账单。
回到宿舍时,七张纸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马飞把“搜索引擎”下面原先写的“复制成熟算法”涂掉,改成:
为1995年的稀缺条件重新设计。
他又在第一张纸底部补上一条红线:
任何计划不得以透支别人的人生为默认资源。
那是写给苏雨桐的,也是写给张建国的。
他拥有三十一年的记忆,却没有权利要求身边的人为他的秘密承担代价。
写完以后,马飞把墙上的计划从头看了一遍,又把2001年那张纸上“完成商业航天团队”里的“完成”改成“开始组建”。七个人、七十个人和七百个人,都不能像设备一样填进采购单。
赵海回来时,床单还在滴水。他把搪瓷盆往床下一塞,抬头看见那七张纸终于贴牢了。
“国庆那几天也写工作?”
“不写。”马飞把1995年的纸翻过来,在背面记下火车班次,“先回家。”
晚饭是食堂打回来的土豆烧茄子,油已经凝在饭盒边。两个人就着收音机把菜吃完。赵海借走他的红笔,在1996那张纸最下面添了一行:欠我一个鸡蛋。
马飞没有擦,拿铅笔在后面写:发工资还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