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萍站在岸边,忍不住笑出声。
郑向东拨开挡脸的芦苇。
“至少我没转圈。”
李卫东道:“你倒是没转,你直接长在河里了。”
曲珍没有笑他们。
她将船重新拖回来,自己坐进去示范了一遍。
她并不使蛮力,只在船身偏转时轻轻带动木桨。牛皮船顺着水势划出一道斜线,很快便稳稳靠上对岸。
“过河不是同水较劲。”
“水往哪里推,心里得先知道。”
正式搬运时,谁也不再逞能。
曲珍掌船。
李卫东和郑向东守在两岸,负责接货与固定绳索。
沈秋萍给每只木箱和布包标上号码,才让则用带来的秤,记录过河前后的重量。
第一趟顺利。
第二趟也没出问题。
到了第三趟,船上放着一只兽药箱和两捆盐砖。
牛皮船走到河心,上游忽然冲下来一截断木。
“曲珍!”
李卫东在岸上大喊。
曲珍已经看见。
她没有强行转头,而是先用桨压住船侧,让牛皮船顺着断木擦过去。
断木没有撞翻船,却扯断了连接岸边的一根侧绳。
失去牵引,牛皮船顿时向下游漂去。
郑向东抓住另一根绳子。
“拉不住!”
“别硬拉!”曲珍喊道,“绳子会翻船!”
陆川已经翻身上了黑日。
他没有沿水边直追,而是催马冲向下游一处河道收窄的位置。
黑日踩过湿滑草地,先一步赶到浅滩。
陆川将长绳一端系在鞍旁,另一端绕成绳圈。
牛皮船漂近时,他迎着水势将绳圈抛出。
曲珍抬手接住,迅速从船底固定。
“收!”
黑日向岸上发力。
陆川站在水边控制绳索,不让船头横过来。
曲珍则用木桨调整方向。
一人一马在岸上牵,一人在水中稳。
牛皮船终于偏离主流,慢慢靠近浅滩。
曲珍先将兽药箱推到岸上,自己才从船里出来。
李卫东跑下来接应。
“有没有撞着?”
“没有。”
曲珍看向被黑日绷得笔直的长绳。
“幸亏他没有从上游直接拉。”
“若船横过来,药箱和我都得进水。”
陆川松开绳结。
“是你稳住了船。”
“我只负责将它拉回来。”
曲珍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重新去检查船底。
后面的货物全部平安过河。
每一件都在两岸分别称过。
前后重量只差极少,属于绳索与泥水带来的正常变化。
众人以为事情到此便算完了。
没想到回到队部分货时,兽药箱里却少了两瓶急用的药。
原本应该装在里面的位置,塞着两块重量相近的盐砖。
另一匹登记为细蓝布的布卷,外层看着没有问题,打开以后,里面却卷着一大段次等粗布,中心还塞了潮湿旧毡。
负责押送物资的何广才立即翻脸。
何广才三十岁,是县供销站的临时办事员,跟车跑过几年各生产队,对单据和交接手续十分熟悉。
他拿出沈秋萍签过字的接收单。
“货交到河边时,你们看过封条。”
“过河以后也签了字。”
“如今东西少了,不能找供销站。”
他又指向曲珍。
“牛皮船在河中间漂出去那么远,谁知道有没有人提前在下游接应?”
曲珍脸色沉下来。
“船上只有我一个人。”
“正因为只有你,才没人知道发生过什么。”
郑向东听不下去。
“药箱从头到尾没离开大家的眼睛。”
“沈秋萍还称过重量。”
何广才冷笑。
“重量一样,说明货到你们手里时没问题。”
“那更说明不是过河时换的。”
沈秋萍将自己的记录放到桌上。
“药箱过河前六十三斤四两,过河后六十三斤六两。多出的二两是箱底沾的泥。”
“里面若少了两瓶药,却没有盐砖补进去,重量不可能一样。”
“盐砖早就在箱子里。”
何广才脸色微微一变。
“你凭什么这样说?”
“凭她记录得清楚。”
陆川将药箱转过来。
箱盖上的封条完整,没有重新贴过的痕迹。
他检查一圈,最终将木箱翻倒。
底板四角的铁钉颜色明显比其他位置新。
其中一枚钉子旁边,还留着刚撬过不久的木屑。
“上面没开过。”
“开的是底。”
陆川用铁钳拔出两枚新钉。
底板很快松开。
里面果然留下重新填塞旧毡的痕迹。
李卫东立即道:“这总不能是曲珍在河里拿锤子钉的吧?”
围观的人笑了一声。
何广才的脸色更难看。
“也可能是仓里装货的人弄错。”
“方才你还说,签了字便是我们的问题。”
沈秋萍看着他。
“现在发现箱底被撬,又变成仓里弄错了?”
何广才还想解释。
陆川已经走向停在外面的卡车。
车厢角落里有几道拖动木箱留下的新痕。
一根细细的蓝线卡在木刺上。
正是丢失的那匹细蓝布上的线。
陆川将蓝线放到桌上。
“货上车以后,有人在车厢里开过箱。”
“司机、押运的人,以及中途停过哪些地方,全都能查。”
何广才立即道:“昨晚车停在曲卓生产队,帮忙卸货的人不少,我不可能个个看住。”
扎西问:“都有谁碰过陆措村的箱子?”
“我哪里记得?”
“你不记得,车辆和剩下的货便先别走。”
扎西将接收单收起来。
“公社明早来人,一项一项查。”
何广才脸色难看,却不敢强行开车。
陆川没有继续追问。
当晚,他让才让在几个人面前说,金宝已经沿卡车停过的旧路闻到蓝布气味,丢失的东西可能藏在老水磨附近。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入夜以后,陆川带着李卫东、郑向东和两名公社赶来的工作人员,提前守到老水磨外围。
金宝趴在草丛里,一声没叫。
直到远处出现两道人影,它才慢慢抬起头。
来人正是何广才。
同他一道的,还有曲卓生产队年轻保管员桑杰。
桑杰提着铁锹,进水磨以后先撬开一块松动地板。
下面藏着用油纸包好的蓝布和两瓶兽药。
“快些。”
何广才压低声音。
“明早他们真带狗来,什么都藏不住。”
桑杰刚将蓝布提出来,水磨外便亮起几盏马灯。
扎西从门边走出。
“用不着等明早。”
两个人转身想跑。
李卫东和郑向东早已堵住后门。
金宝朝前逼近两步,桑杰手里的铁锹立刻掉在地上。
何广才还想说自己只是来帮忙找货。
公社工作人员直接让他看脚下。
蓝布和兽药都在。
撬地板的铁锹也在桑杰手边。
不需要再听他临时编第三套说法。
何广才利用跟车机会,提前在曲卓生产队停留。桑杰负责找地方藏货,两人从陆措村的箱子里换走蓝布和兽药,再用盐砖、粗布和旧毡补足重量。
他们原本打算将蓝布转手,兽药则卖给急需的外地牧户。
供销车过河时又发生意外,两人便顺势将责任推到曲珍身上。
只是他们没想到,沈秋萍会将过河前后的重量逐件记下。
更没想到陆川连木箱底部换过的新钉都能看出来。
物资当天追回。
何广才、桑杰连同相关单据交由公社处理。
曲珍的嫌疑彻底洗清。
她来队部拿回牛皮船时,沈秋萍专门将那页记录翻给她看。
“这一行是药箱过河前后的重量。”
“你的名字没有记在损失项里,只记在掌船人这里。”
曲珍看了一会儿。
“你不怕他们拿你的手印说事?”
“怕也不能将没做过的事认下来。”
沈秋萍将本子合上。
“签过字,我便将自己看见的讲清。”
“没看见的,谁也别想让我替他担。”
郑向东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等曲珍走了,他才道:“你这回一点没慌。”
“慌有什么用?”
沈秋萍看他一眼。
“总不能又摆一张盐岩脸,等别人替我说。”
郑向东摸摸鼻子。
“我也没乱插嘴。”
“后面那几句没有。”
“前面差一点。”
“下回改。”
沈秋萍嘴角动了一下,抱着账本回屋了。
……
何广才和桑杰虽然被带走,老水磨的问题却留了下来。
两人藏东西时撬松了地板。
前几日的洪水又冲坏引水槽,木轮卡在泥沙里,一直转不起来。
再过一段时间便要陆续磨新粮。
水磨不能继续荒着。
扎西组织人手,将引水槽里的碎石与淤泥清出去。
陆川负责检查木轮和磨轴。
郑向东照着原有结构画出尺寸,哪根木料要换,哪处榫卯还能继续用,全标在纸上。
李卫东则同格来拆开已经腐坏的旧地板。
忙到中午,木轮终于能够转动。
陆川却没有立即让人放水。
他绕着磨盘底座走了一圈,忽然抬脚踩了踩一块颜色稍深的石板。
下面传来的声音有些空。
“这里还有东西。”
李卫东凑过来。
“何广才他们还藏了一份?”
“不是这几日动过的。”
陆川蹲下查看石缝。
缝隙里填的不是普通泥灰,而是掺过盐粒与油脂的旧防潮泥。
这种封法,他在三号窖的侧仓见过。
扎西听说以后也赶了过来。
“要把磨盘挪开?”
磨盘沉重,单靠几个人不可能抬动。
陆川没有硬搬。
他让人用粗木搭起支架,再将绳索绕过磨盘中心,一点点收紧绞盘。
磨盘慢慢抬起。
下面那块深色石板终于完全露出来。
陆川清开边缘防潮泥,将石板撬起。
底下果然有一只不大的暗格。
暗格中放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筒,还有半块鹿角形铜片。
铁筒外面包着早已发黑的药布。
药布上留着大片陈旧血迹。
陆川的手停了一下。
珠玛看出他的神色。
“是你阿爸留下的?”
“还不知道。”
陆川将铁筒取出,没有立即硬拧。
筒口锈得厉害,强行打开很可能损坏里面的东西。
他带回队部,用油一点点润过接口,才将铁筒慢慢旋开。
里面卷着两张纸。
最外面一张是老水磨原来主人的留言。
当年有一名受伤汉人经过这里,将铁筒托给他,约定交给下一支前往四九城的陆家驮队。
可第二日红石岭再次塌山,白石盐道随即中断。
老水磨主人等了许久,也没再等到陆家人,只能先将东西封进磨盘底下。
后来他病重去世,这件事也没来得及交代清楚。
第二张纸只剩半页。
纸上的字,陆川一眼便认了出来。
同家中留下的旧信一样。
> 七人已托驮队东行。
>
> 格桑与两名伤者仍困谷内。
>
> 雨水若显双鹿,我自鹿背入。
>
> 三日不返,勿走鹿首。
>
> 半角留作识路之凭。
最后一行字被水痕晕开大半。
只能勉强辨认出六个字。
> 过水磨,寻鹿背。
屋里许久没人说话。
先前所有人都以为,陆川父亲进入双鹿谷,是为了寻找某个在等他的人。
如今这张纸却将事情补得更加清楚。
谷里困着三个人。
其中一人叫格桑。
陆川父亲带伤离开白石沟以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再次进入险地救人。
秋吉阿妈看过那张纸,慢慢想起一个人。
“我阿爸提过格桑医生。”
“他不是寺里的医生,也不长期住在村里。”
“每年夏天,他会带着药材走几个牧点。哪边有人被马踩伤、让石头砸了,都会去找他。”
“后来呢?”
“后来有人说他死在红石岭。”
秋吉阿妈看着半块鹿角铜片。
“也有人说,他在双鹿饮水里面有一间药屋。”
“究竟哪句是真的,没人知道。”
陆川将铜片拿起来。
铜片边缘留着整齐的拼接槽,明显还有另一半。
三号窖铜牌上的太极云纹,藏着开闸顺序。
这块鹿角铜片,大概也不是单纯用来认路的装饰。
“鹿首在哪里,鹿背又在哪里?”
郑向东摊开旧地图。
“若两道水沟是鹿角,中间谷口便可能是鹿首。”
“那鹿背应当在后面。”
“所以纸上才说,不能从正面入口走。”
陆川将半块铜片放到双鹿标记旁边。
形状能够对上,却只能覆盖其中一侧。
另一半铜片仍在谷中,或者在当年某个人手里。
“暂时不要进。”
陆川将纸重新收进铁筒。
“红石岭刚下过大雨,地还没稳。”
“先查格桑医生,再找鹿背的位置。”
李卫东有些着急。
“眼下两道季节河正好有水,错过这场雨,谷口会不会又不见了?”
“谷口看不见,可以等下一场雨。”
陆川看向他。
“人埋在塌方底下,等不到下一回。”
李卫东不吭声了。
陆川将铁筒、铜片和旧纸分别包好。
线索已经走到这里。
越接近双鹿谷,越不能凭一腔冲动往里闯。
……
老水磨发现暗格的消息,很快传到曲卓生产队。
跟着传过去的,还有桑杰被公社带走,以及泄水沟木闸仍要继续调查的消息。
可传到最后,事情已经变了样。
有人说陆川早就盯上曲卓村的物资。
也有人说,桑杰只是替生产队保管蓝布,被陆川设局抓了。
至于泄水沟,则被说成陆措村想将所有受灾损失都推给上游。
第三日下午,曲卓生产队来了十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接近三十岁,身形高大,肩膀比寻常人宽出一截。
他叫诺布。
是桑杰的表兄,也是曲卓生产队公认力气最大的摔跤手。年轻时跟驮队走过不少山路,曾经一个人将翻倒的盐袋从牦牛身下拖出来。
他性子好胜,最护自家人。
诺布到了陆措村,没有先去队部,直接找到了老水磨。
陆川正蹲在木轮旁,检查新换的轮轴。
“你就是陆川?”
“我是。”
诺布走到近前。
“桑杰的事情,我要听你当面说。”
“他同何广才调换物资,人和东西都是公社工作人员当场看见的。”
“他说你提前设了套。”
“我确实设了。”
诺布眼神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