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禾站在门口没动。
那几个人也不急,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她自己想明白。
为首那个男人四十来岁,穿件灰布中山装,口袋上别着支钢笔,看起来像是个干部。
旁边跟了两个人,一个瘦高个男的,一个圆脸女的。
圆脸女人就是刚才说话的那个,三十出头,嘴角往下撇着,看宋春禾的眼神跟看什么脏东西一样。
宋春禾注意到她领口别着枚像章,擦得锃亮,说话时下巴微微抬着,拿鼻孔看人。
“你们有文件吗?”宋春禾问。
中山装男人从兜里摸出张纸,展开给她看。
上头盖着红戳,写着什么“调查组”之类的字样,宋春禾没细看,但那个红戳是真的。
“看到了吧?”圆脸女人把纸一收,“让开吧。”
宋春禾还是没动。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爸妈的信昨天刚到,今天调查组就上门,哪有这么巧的事。
再说了,宋家的事在沪上都没正式定性,怎么跑到青屿岛来查了。
这明显是有人递了话,专门来为难她们姐妹的。
可她要是拦着不让进,这些人回去就能写个阻碍调查的结论,到时候吃亏的还是她和姐姐。
宋春禾侧了侧身。
“进来吧。”
那三个人进了院子。
圆脸女人走在最后,经过宋春禾身边时,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宋春禾装作没听见。
堂屋里还摊着宋春禾没写完的信,信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
中山装男人走到桌边看了一眼,圆脸女人立刻跟上去,伸手把信纸拿起来。
“你干什么?”宋春禾想拦。
“调查期间,相关材料要留存。”
圆脸女人把信纸折了折,揣进自己兜里。
宋春禾的手指攥紧了。
那是她写了半上午的信,每一个字都是她对爸妈的惦记。
“这是我家里的私信。”
“现在不是了。”
圆脸女人说完,也不看她,径直往屋里走。
她先去了宋知微和周铮那间,推开门,在屋里转了一圈,打开衣柜翻了翻,又把宋知微摆在桌上的教案本拿起来抖了抖。
纸张哗啦啦掉了一地。
“你轻点。”
宋春禾跟在后头,声音压着火。
圆脸女人没搭理她,蹲下去把宋知微的行李包扯出来,拉链拉开,里面的衣裳被一件件拽出来扔在床上。
宋知微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转眼堆成一团。
宋春禾站在门口,指甲掐进手心里。
“这些都是从沪上带来的?”中山装男人问。
“是,结婚时带来的嫁妆。”
“嫁妆。”
圆脸女人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嘲弄。
“资//本//家的嫁妆。”
宋春禾没接话,她告诉自己,忍。
姐姐不在家,她得替姐姐守住这个屋子。
可接下来那女人又去了周砚衡和她的房间,宋春禾跟进去时,看见圆脸女人正把周砚衡的书从书架上往地上扒拉。
一本一本的,手劲儿不小,有几本掉在地上摊开了,书页折了角。
宋春禾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那是周砚衡的东西。
他虽然不在家,可他每天晚上都坐在这个书桌前看这些书。
她给他擦过桌子,那些书放在哪个位置,她比谁都清楚。
圆脸女人又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出来。
宋春禾自己折的那些小纸鹤撒了一地,那是她闲得没事折着玩的。
还有周砚衡的那支钢笔,滚到了床底下。
“够了。”
宋春禾出声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一下静了。
圆脸女人直起腰,回头看她,脸上那副表情像是在说:你终于忍不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够了。”
宋春禾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面前。
“你们来调查,可以,开门,看,问话,都可以,但你们这是翻东西,不是调查。”
圆脸女人嗤了一声:“你这种身份,还讲究这些?”
“我什么身份?”
“你自己心里清楚。”
圆脸女人拍了拍手上的灰。
“家里有海//外//关系,父母被审//查过,从沪上跑到岛上来嫁人,你当是为了什么?不就是躲风头来了?”
宋春禾盯着她。
“你认识许佩兰吧?”
圆脸女人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就那一瞬间,宋春禾什么都明白了。
难怪这人一来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原来根儿在这儿。
刚刚她看到这女人头上的那个发卡,瞧着和许佩兰头上的特别像。
所以试探的问了句,没想到,她倒是承认了。
“我不认识什么许佩兰。”
“你认识。”
宋春禾说得笃定。
“她昨天去找你了,对吧?她跟你说了什么?说我男人不要她?说我是个外来户抢了她的位置?”
圆脸女人脸色涨红:“你少血口喷人。”
“那你翻我屋子翻得这么起劲?”
圆脸女人不说话了,眼神闪了闪。
中山装男人站在门口,皱了下眉,似乎也觉得手下的人过了。
但他没说什么。
圆脸女人大概觉得被一个小姑娘问住太没面子,转身又去拉柜门。
宋春禾伸手按住了柜门。
圆脸女人用力拽了一下,没拽开。
“你松开。”
“你出去。”
两个人僵在那儿。
中山装男人终于开口了:“小周,差不多行了。”
被叫做小周的女人没松手,反而更用力地去掰宋春禾的手指
她的指甲掐进宋春禾的手背,宋春禾疼得皱眉,但没松。
“你们就是这种态度?”
宋春禾的声音冷下来。
小周没想到她敢还嘴,手上更用了力,另一只手直接朝宋春禾的胳膊推过去。
宋春禾那只胳膊还吊着纱布,被她推得撞在柜门上,闷哼了一声。
“小周!”
中山装男人提高了嗓门。
小周这才退了一步,但脸上一点歉意都没有。
宋春禾靠着柜门,没让自己倒下去。
她把受伤的胳膊护在身前,另一只手还按在柜门上,脸色发白,嘴唇却抿得很紧。
“我什么身份?”
她抬起头,看着小周,一字一顿地说。
“我男人的单位是属于部队研究所,我是随军家属。”
“你调查可以,但你动我一下,我就能去部队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