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铮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窗户外头有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的，跟岛上那些海鸟不太一样，听着倒像是麻雀。
他偏过头，宋知微还睡着，脸朝他这边侧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指头微微蜷着。
昨天晚上她哭过，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睫毛贴在下眼睑上，呼吸很轻。
周铮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动作很轻，但还是把人弄醒了。
宋知微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只是往他这边蹭了蹭，含含糊糊问了句什么。
周铮没听清，伸手替她把被角掖好，自己轻手轻脚下了床。
他穿好衣裳，去灶房的时候方素琴已经在烧火。
周铮自己盛了碗粥，就着咸菜吃了，又拿了个馒头揣兜里。
方素琴问他今天怎么走这么早，他说部队有事，头也没回就出了院门。
刚走到巷口，背后有人喊他。
“老二。”
周铮回头，周砚衡推着自行车正从院里出来，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看样子也是要出门。
兄弟俩站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早上的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点凉意。
周砚衡看了他一眼，周铮脸色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比平时沉一些，嘴唇抿着，眉心有褶子。
周砚衡太了解他这个弟弟了。
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的时候不爱说话，脸上看着平平静静的，实际上脚底下走得比谁都快。
“去哪儿？”
“学校。”
周砚衡挑了下眉，没问去学校干什么，只是把自行车支好，看着他。
“别做出格的事。”
周铮嗯了一声，手插进兜里，转身要走。
周砚衡又叫住他：“周铮。”
“我知道。”
周铮回头看了大哥一眼，没多说，大步走了。
到学校的时候，第一节课刚下。
院子里孩子们跑来跑去，有几个老师站在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说话。
周铮穿过院子，径直往教导处走。
有人认得他，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没停步。
赵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头，门虚掩着。
周铮敲了两下，里头传来一声进来。
赵主任正坐在桌前翻一本花名册，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抬头看见周铮，愣了一下，把眼镜摘下来。
“周铮同志？你怎么来了。”
“赵主任，有点事想跟您反映。”
赵主任让他坐下，自己把花名册合上放到一边。
周铮没坐，就站在办公桌前面，两手垂在身侧，看着赵主任。
“李老师，教五年级数学那个，您对他了解多少？”
赵主任眼神闪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小李啊，北平来的，中专毕业，教学能力还行，就是年轻，有时候不太稳重。怎么了？”
周铮没接他这话，反倒问了一句：“我听说，赵主任您家里有个闺女？”
赵主任的手顿了一下。
周铮接着说：“我还听说李老师好像对别的女同志有点意思，在托人说媒呢，不知道赵主任您知不知道这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赵主任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愣，然后是疑惑，最后沉下来。
他放下搪瓷缸，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听谁说的？”
“岛上就这么大，这种事传得快。”
周铮看着他，语气很平。
“我就是觉得，李老师这个人，人品可能不太行。赵主任您管着学校的人事，这种事还是早点弄清楚比较好，免得耽误了自家孩子。”
赵主任没说话。
他盯着周铮看了好一会儿，周铮也没躲，就这么站着让他看。
“行，我知道了。”
赵主任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周铮同志，谢谢你特意跑一趟。”
周铮点了下头，没再多说，转身出了办公室。
从教导处出来，他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
院子里又热闹起来，上课铃响了，孩子们往教室里跑。
周铮把手插进口袋，慢慢往外走。
他没回头去看李老师的办公室，他知道，赵主任这个人，心眼小，记仇，手段也够。
李老师得罪了他，在这岛上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什么调走、升迁，想都别想。
赵主任想收拾一个手底下的年轻老师，有的是办法。
下午的时候，消息就传开了。
有人说李老师被人打了，就在学校后头的巷子里，脸破了相，鼻梁骨好像都折了。
不知道是谁动的手，打完就跑了，李老师捂着脸去了卫生所，缝了好几针。
到了晚上，又有新消息。
说赵主任下午开了个会，把李老师这学期的课全停了，理由是教学态度不端正，要对学生负责。
李老师头上缠着纱布去找赵主任理论，被赵主任几句话堵了回去。
周铮听到这些的时候，正坐在家里吃饭。
方素琴问他知不知道学校的事，他夹了筷子菜，说了句听说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周砚衡看了他一眼，兄弟俩的目光在饭桌上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不用说都知道，这件事跟周铮是脱不了干系的。
宋知微今天请了假，一直在屋里没出来。
她不知道李老师被人打了，也不知道赵主任把李老师的课停了。
周铮没跟她说。
他打算等过两天她情绪好些了再说。
反正李老师这个人，以后是不会再出现在她跟前了。
晚上洗漱完，周铮回到屋里，宋知微正靠在床头翻一本旧杂志。
他脱了外衣躺到她旁边，伸手把她手里的杂志抽走。
“别看了，费眼睛。”
宋知微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顺着他的力道躺下来。
周铮把灯拉了，黑暗里伸手把她往怀里带。
宋知微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过了一会儿，轻轻说了句：“我今天没去学校，赵主任会不会有意见。”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去过学校了，帮你请了假。”
宋知微没再问。
她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呼吸慢慢均匀下去。
周铮抱着她，眼睛睁着，听着窗外一下一下的海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