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供销社之后,宋春禾觉得自己像是卸了一副重担。
头两天,她哪儿也没去,就待在家里。
早上起来帮方素琴做点家务,吃完早饭就回屋翻那本机械手册。
周砚衡从研究所又给她带回来两本。
一本是俄文翻译过来的机械原理,另一本是五十年代出的柴油机维修手册,纸页都发黄了,边角卷着,上面盖着研究所资料室的蓝戳。
她看得慢。
有些地方要反复看几遍才明白,有些公式还得拿笔在纸上画一画。
遇到实在不懂的,她就记在本子上,晚上等周砚衡回来问他。
周砚衡讲东西很有耐心,不管她问什么,从来不嫌烦,有时候还主动多讲几句。
方素琴看在眼里,嘴上没说什么,可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有天晚上吃饭,她终于开口了:“春禾,你那个工作……真不干了?”
宋春禾把筷子放下:“嗯,不干了。”
“那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看看书,学点东西。”
方素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过了一会儿才说:“这年头,有个正式工作不容易,供销社虽然钱不多,好歹是个正经单位,你说不干就不干,以后……”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周成业在旁边喝粥,也没吭声,但他看宋春禾的眼神里,有几分不赞同。
宋春禾没再解释。
她知道公婆是为她好,这个年月,一份稳定的工作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
她主动丢了,搁在谁家老人眼里,都觉得可惜。
可她也知道,自己是真的不想干了。
宋知微倒是支持她。
有天晚上姐妹俩在院子里乘凉,宋知微听她说想学机械,问了几句,然后说了句。
“你从小就爱捣鼓这些东西,小时候爸的收音机被你拆了,后来不也修好了吗?”
宋春禾笑了:“你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妈当时气得要打你,爸拦着说,能拆就能装,让她试,结果你真装回去了,还多出来两个螺丝。”
“那个收音机后来一直有点杂音……”
“可它响了啊。”
宋知微看着她:“你想学就好好学,别管别人说什么。”
周砚衡更不用说了。
他每天回来都会给她带点新东西,有时候是书,有时候是几张图纸,有时候是研究所换下来的旧零件。
宋春禾把那些零件摆在桌上,一个一个拆了装,装了拆。
有些零件她叫不上名字,周砚衡就教她。
日子就这么过了十来天。
这天上午,宋春禾去码头找老曹叔。
老曹叔是码头上的调度,管着进出港的船只和货物装卸。
之前老曹叔说有个记数的活可以让她试试。
这几天她都在码头东边的泊位帮忙记船号和货量。
活不重,就是得早起。
今天有一批新船靠港,是部队那边调过来的运输船,比岛上平时用的渔船大不少。
宋春禾坐在泊位旁边的石墩上,把船号和到港时间一样样记在本子上。
旁边不远处,几个老师傅正围着一艘船的机舱口蹲着。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师傅手里拿着扳手,另一只手撑着舱盖边缘,半个身子探进去看。
旁边站着两个船工,脸色都不太好看。
宋春禾收好本子,走过去看了两眼。
“怎么了?”
那个花白头发的师傅姓陈,是码头上专门修机器的,岛上的人都叫他陈师傅。
他从机舱口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汗。
“柴油机打不着火,弄了半天,不知道毛病在哪儿。”
“新船?”
“嗯,上个月才从上面调来的,说是俄国造的,跟以前那些不一样。”
宋春禾往机舱口探了探头。
里面黑乎乎的,一股柴油味混着铁锈味冲上来。
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这时候,老曹叔从码头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一边走一边喝水。
“老陈,还没弄好?”
“弄不了,这批机器跟咱以前修的不一样,管路都改了,找了半天没看出问题。”
老曹叔蹲下来,也往机舱里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旁边两个船工急得直搓手,说今天下午还要出港,要是修不好,一趟活儿就黄了。
宋春禾站在旁边,一直在看机舱里面那台柴油机的管路走向。
她看得很仔细,从油管到滤清器,从喷油嘴到高压泵。
有几处接头的位置和走向跟她前几天在俄文翻译的那本书上看到的很像。
“曹叔。”
老曹叔抬头看她。
“怎么了?”
“那台机器,可能不是油路的问题。”
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那是啥问题?”陈师傅问。
“我看管路像是俄式标准,跟国产的不一样。这种机器有个特点,它的输油泵和喷油泵之间的低压油路里有一个旁通阀,如果旁通阀卡住了,就会导致供油不畅。光看外表看不出来,得把那个阀拆下来检查。”
陈师傅愣了一下,回头又往机舱里看了一眼。
“什么旁通阀?”
宋春禾把手里那本俄文翻译的机械原理翻开,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递过去给陈师傅看。
上面画着一张俄式柴油机的油路简图,其中一个零件用铅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旁通阀。
陈师傅看了半天,没说话。
旁边一个船工凑过来看了看图,又往机舱里看了看,挠了挠头。
“这能行吗?”
这时候,人群后面有人哼了一声。
“一个小姑娘,看了几天书,就敢说会修机器?”
宋春禾抬头一看,是老邱。
老邱是码头上的老资格了,管着几个泊位的调度,跟老曹叔算是平级。
他媳妇就是赵金花,当初因为赵金凤的事跟周家闹过一场。
老邱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记着这个茬。
“老邱,人家就是说说。”
老曹叔打了个圆场。
“说说?”
老邱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丢,踩了一脚。
“这是修船,不是闹着玩的,这机器要是让她拆坏了,谁赔?她赔得起吗?”
宋春禾看着他,没急着说话。
老曹叔站起来,想了想,转头问宋春禾:“你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