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中秋。
青屿岛的中秋比平日里热闹许多。
岛上驻军和渔业队联合搞了个小集市，就在码头前面的那片空地上。
天还没黑，摊子就支起来了，有卖小吃的，有卖手工物件的，还有几个老头儿摆摊写对联。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举着糖葫芦或者炒米糕。
空气里混着海腥味、油炸味和桂花香。
周家今天做了顿团圆饭。
方素琴从早上就开始忙，炖了一锅红烧肉，又蒸了一屉月饼。
月饼是自己做的，豆沙馅和五仁馅两样，模子是从邻居家借来的，上面刻着团圆两个字。
周奶奶坐在堂屋门口，看着方素琴在灶房里进进出出，笑眯眯地帮忙剥蒜。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周成业坐在上首，旁边是周奶奶。
周砚衡和周铮分坐两侧。
宋春禾挨着周砚衡，宋知微挨着周铮。
周轩和周惠兰坐在下首，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议论晚上去集市上逛什么。
饭桌上挺热闹。
周轩说想去看套圈，周惠兰说想买一个那种贝壳做的风铃。
周奶奶说你们去逛吧，她年纪大了，就在家里坐着看看月亮。
宋春禾吃了半碗饭，抬头看了看桌上的人，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愣了一下，想起来了。
三妹周秀芸没来。
她没提，饭桌上也没人提。
但她注意到婆婆方素琴今天话比平时少，笑得也比平时少。
夹菜的时候走神，筷子伸到咸菜碟子旁边，停了一下才转向红烧肉。
吃完饭，宋春禾帮着收拾碗筷。
宋知微去灶房刷碗，周铮跟进去帮忙。
宋知微一边洗碗一边小声问了句：“往年中秋，三妹来吗？”
周铮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来，每年都来，带着孩子，热闹得很。”
“那……今年怎么没来？”
周铮默了下，他把洗好的碗摞好，拿抹布擦了擦灶台。
“上次答谢宴那事，大家后来没再提过，但三妹自己没脸来。她那个人，做了亏心事，就不敢见人。”
宋知微没说话，低头刷着锅。
周铮又说：“妈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惦记。三妹再不好，也是她闺女。”
宋知微把锅里的水倒掉，把锅放回灶台上，擦了擦手。
“家里还有月饼吗？”
“有，妈做了不少。”
“你去拿点吧，还有那罐红糖，再拿几个鸡蛋。”
周铮看着她，眉头皱了一下。
“媳妇儿，你要干嘛？”
“你给三妹送去。”
听到这话，周铮的表情一下就不对了。
“我不去。”
“周铮。”
“她偷你和大嫂的东西，我没去找她算账就不错了，你倒好，还给她送东西。”
宋知微把抹布挂在灶台边上，转过身看他。
“我是给她送吗？我是给妈送。你没看妈今天一晚上都不对劲？往年三妹来，她高兴。今年三妹没来，她连月饼都没吃几口。”
周铮不说话了。
宋知微把月饼、红糖和鸡蛋装进一个布包里，塞到周铮手里。
“周铮，你去一趟，放下东西就回来，不用多说什么。”
周铮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脸沉得跟什么似的。
“媳妇儿你倒是大度，可她未必会领你的情。”
“我不是大度，我是不想让妈中秋节心里不痛快。”
周铮站着没动，宋知微推了他一把。
“快去吧。”
周铮磨蹭了半天，到底还是拎着布包出了门。
他走的时候，方素琴正从堂屋里出来，一眼就看见他手里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看看周铮，又看看灶房里的宋知微。
宋知微正在擦灶台，没回头。
方素琴站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上次的事，周秀芸偷了东西，她让周秀芸来还，周秀芸把东西让林玲送来了，自己没敢来。
那件事之后，周秀芸就没回过周家。
过节不来，平时也不来。
方素琴嘴上不说，心里跟堵了块石头一样。
可她没想到，宋知微会主动让周铮去送东西。
方素琴走到灶房门口，看着宋知微的背影。
“知微。”
宋知微转过身来。
“妈。”
方素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半天没说出口。
最后她走过去，伸手把宋知微鬓边落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好孩子。”
宋知微笑了笑。
“妈，没什么，三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过节连个娘家人都见不着，怪冷清的。”
方素琴的眼眶一下红了。
她别过头去，假装看灶台上的锅。
“我去看看奶奶。”
她转身出了灶房。
宋知微站在灶台前，听着院子里方素琴的脚步声走远，轻轻呼了口气。
周铮去了半个来小时。
回来的时候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但比走的时候松了些。
“送到了？”
“放下就走了。”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站在门口，没让我进去。”
宋知微点了点头。
周铮把布包往椅子上一搁，坐到她旁边。
“你以后别这样了。”
“哪样？”
“以德报怨。”
宋知微偏过头看他。
“这不是以德报怨，我就是不想让妈难受。”
周铮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
“知道了。”
他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没再说话。
周铮是个爱憎分明的男人，但宋知微却恰到好处的弥补了他。
宋知微心细，会照顾所有人的感受。
他叹了口气，抱住宋知微。
“对不起，媳妇儿。”
听到这话，宋知微伸手拍了拍周铮的后背：“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妈也是知道我们不喜欢三妹，所以都没提。”
“可中秋节，家家户户团圆，你舍得让咱妈心里不痛快？”
周铮摇摇头，松开宋知微。
“可是我也不想让你不高兴，不想让你心里不痛快。”
宋知微抿唇轻笑：“我怎么会不高兴呢？”
“周铮，你会因为这些事，为我感到委屈，我就很高兴了。”
她开心的是，他将她的感受放在了首位。
这比什么都要珍贵。
周铮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还是有点笨嘴拙舌的。
媳妇儿不愧是大学生，说出来的话，咋就那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