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码头,陈师傅已经在机修房里了。
听见她进门时嘴里还哼着,抬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心情这么好?”
宋春禾把布包放下,拿工具:“我爸妈要来了。”
陈师傅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
“你爸妈?从沪上过来?”
“对,来看我和我姐。”
“这么远的路,坐船得十来天吧?”
“可不是嘛。”
陈师傅放下扳手,擦了擦手,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
抽了一口才说:“那是好事,你爸妈年纪不小了吧?这趟来一趟不容易。”
“是不容易。”
宋春禾把昨天拆下来的轴瓦摆到桌上,拿卡尺量着尺寸。
“我爸身体刚恢复没多久,我妈说趁还走得动,来看看我们。”
陈师傅点点头,吸了口烟。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什么。
“你爸妈来,你准备给他们带点什么回去不?”
宋春禾愣了一下。
“带什么?”
“特产啊。”
陈师傅弹了弹烟灰。
“咱们岛上有几样东西外面买不着。一个是东边礁石滩那片晒的海带,肉厚,比供销社卖的好。再一个是码头后面那家老赵家的虾酱,他家用的是自己养的虾,发酵得透,装一小坛子带回去,拌面拌饭都行。还有北边山坡上那片野茶,每年春天有人采,炒出来带点咸味,别处喝不到。”
宋春禾越听越认真。
“这些东西哪儿能买到?”
“海带你找老曹叔就行,他那儿有。虾酱得去老赵家订,提前说一声,他给你留。野茶不好买,产量少,你得去北坡那边问问。”
宋春禾把这些一一记在心里。
“陈师傅,您知道的真多。”
陈师傅笑了一下。
“在岛上待了二十多年了,什么不知道。”
下了班,宋春禾没直接回家。
她从布包里掏出姐姐早上塞给她的单子,上面列着要买的东西。
两斤红糖、一包茶叶、几尺布、两把新笤帚。
宋知微写字秀气,一条一条排得整整齐齐。
宋春禾照着单子去了供销社。
到了门口,她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站着个人,低着头在嗑瓜子。
宋春禾走过去,刚要开口叫胖婶,那人抬起头来。
是唐小雨。
宋春禾脸上的表情一下冷了下来。
唐小雨看见她,脸上的笑也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挂上了。
“宋姐,你来买东西?”
宋春禾站在柜台前面没动。
“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儿管事儿啊。”
唐小雨把算盘往旁边一推,语气听着挺客气,但嘴角翘着。
“婶子年纪大了,有些事忙不过来,领导让我来帮帮忙。”
宋春禾看着她,没接话。
唐小雨又说:“婶子管账管了那么多年,也该歇歇了,她那个记法,你也知道,乱得很。领导说了,供销社要规范管理,不能老那样。”
宋春禾的手攥紧了布包的带子。
“胖婶呢?”
“在家呢吧。”
唐小雨低头翻着柜台上的账本,手指头在纸页上划来划去。
“她那些账,我这两天正帮她重新理呢。好多对不上的,也不知道她以前怎么弄的。”
宋春禾听不下去了,转身就走,门在身后被推得吱呀响了一声。
唐小雨在后面喊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没回头。
宋春禾从供销社出来,站在街边,胸口堵得发闷。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陈嫂子家走去。
陈嫂子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
看见宋春禾进来,她把手里的活放下,拍了拍围裙。
“春禾?今天怎么有空来?”
“嫂子,我问你个事。”
陈嫂子看她脸色不对,把她拉进屋里,倒了杯水。
“你坐下说。”
宋春禾把刚才在供销社的事说了一遍。
陈嫂子听完,叹了口气,坐到她旁边。
“这事儿啊,说来话长。”
“嫂子你知道?”
“岛上这点事,哪件我不知道。”
陈嫂子把杯子往宋春禾面前推了推:“你喝口水,听我慢慢说。”
宋春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之前在供销社查账的事,后来不是把材料交上去了吗?唐德贵那笔烂账被上面看到了,当时闹得挺大。他周旋了好久,找了好几个人说情,才把位置保下来。但评先评优的资格没了,还罚了钱。”
宋春禾点头,这些她大概能猜到。
“唐德贵心里恨你恨得牙痒痒,可你不在供销社干了,他拿你没办法。他就把火全撒在胖婶身上了。”
陈嫂子撇了撇嘴。
“说胖婶账目混乱,导致集体损失,不让她管供销社了。”
“让她回家歇着,其实就是把她撵走了。”
宋春禾的手指捏紧了杯子。
“胖婶在供销社干了快二十年了。”
“可不是嘛。”
陈嫂子叹了口气。
“她那人你也知道,耳根子软,胆子小,出了事只会自己躲着哭。我去看过她一回,瘦了一圈,眼睛都是肿的。”
宋春禾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在供销社那几天,胖婶对她挺好的。
知道她家里有事,让她晚点来早点走,从不说什么。
对账的时候出错,胖婶也没怪过她,还夸她能干。
她离开供销社,本来是不想连累胖婶。
可唐德贵还是把账算到了胖婶头上。
“唐小雨呢?她怎么在供销社?”
“唐德贵安排的呗。”
陈嫂子哼了一声。
“他侄女,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安排进来名正言顺。先让唐小雨顶了你的位置,又把胖婶挤走,现在供销社全是他说了算了。”
宋春禾站起来。
“嫂子,胖婶家在哪儿?”
陈嫂子看了她一眼,把地址说了。
胖婶家在码头后面的那排石屋里。
宋春禾去过一次,是之前跟胖婶一起理货,胖婶让她帮忙搬东西。
那间屋子不大,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树,树下放着几个腌咸菜用的坛子。
宋春禾走到门口,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看见胖婶正坐在桌边择菜。
桌上摊着一把蔫了的青菜,胖婶的手一下一下地择着,人看着没什么精神。
听见门响,胖婶抬起头。
看见是宋春禾,她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
这会儿看到宋春禾,胖婶就像是见到了亲人一样,两眼泪汪汪的。
“春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