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低头看了看手机里的余额。一万四千五百多。
六天。
这个数字在临泽县算什么水平？大嫂在乡村小学教书，一个月到手三千七。大哥在镇上事业单位，工资加绩效加补贴，一个月四千出头。姐姐林丽丽做保洁，一天两百多，一个月满打满算五千块。
他六天赚了人家三四个月的钱。
虽说这些钱大部分是卖放映机那笔大单子撑起来的，不能当常态来算。但有赵刚那条道具清洗的线，有李文全二手店那条货源的线，再加上自己院子里还没翻完的杂物堆——往后只要控制好异能的使用节奏，一个月搞个万把块是打底的。
这个数搁在县城，体面。
不是那种开豪车住别墅的体面，是那种——“这小伙子踏实，能挣钱，日子过得去”的体面。在小地方找对象，女方和女方家里看的就是这个。
林峰站起来，走到铁皮屋门口的那面破镜子前面。
镜子是废品堆里翻出来的，椭圆形，木框，镜面有几道划痕，但还能照人。镜子里的自己：一米七九，精瘦，因为这几天大量进食补充异能消耗，脸比前几天圆润了一点点，但颧骨还是明显的。眉毛浓，眼窝深，鼻梁直，嘴唇有点干——废品站的灰大，嘴唇常年起皮。下巴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两三天没刮了。
五官拆开看都不差，但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张“看着老实”的脸。村里人见了他都叫“小林”或者“峰子”，语气里带着那种对老实人特有的随意——不是瞧不起你，是觉得你这人好说话、好欺负、好打发。
上辈子他确实是。
这辈子，外面该装还得装，骨头得硬。
林峰从镜子前转回来，拿起手机给大嫂回了条微信：
“嫂子，明天三点，收到。我好好准备。”
大嫂秒回了三个字：“必须的。”
后面又跟了一条语音，林峰点开听了——
“你衣柜里有没有像样的衣服？没有的话我让你哥明天给你送一件他的衬衫过去。你俩身板差不多，应该能穿。别穿你那件灰t恤了，虽然你洗得挺干净，但颜色太旧了。”
大嫂连他穿什么颜色的t恤都记得，这观察力干刑侦都够了。
林峰回了条语音：“不用，我自己有衣服。”
他确实有。前两天用异能洗过的那些衣服里，有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是前年大哥过年的时候送他的。当时觉得收废品穿polo衫太扯了，一直压箱底没穿。现在拿出来刚好。
异能洗过以后，那件polo衫跟新买的没两样。
行。明天去见见。
不管成不成，大嫂的心意不能辜负。好几次了，每次黄了她比他还着急，但从来没说过一句放弃。这份心思，林峰记着。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工作台上的铜把手皮箱。
铜锁扣锈成了深绿色，皮面上的霉斑像一幅抽象画——东一团白的，西一片灰绿的。提手处的皮革已经硬化开裂，但铜铆钉还在。箱子不大，长度大概五十公分，宽三十多，厚度二十。份量不轻，里面可能有东西。
林峰试着掰了掰铜锁扣。锈死了，纹丝不动。
他没急着用异能。今天已经洗了不少东西了，饱腹感只剩四五成，不够。明天再说。
他把皮箱放到工作台角落里，拿布盖上。
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院门口。
太阳已经偏西了，四五点的光线斜着照进废品站，把杂物堆的影子拉得很长。马路上有辆农用三轮突突突地开过去了，车斗里装满了蒜薹，绿油油一片。
对面路口没有奥迪了。
刘建国走了。
但他留下的那些话——环保、消防、封站——不是空话。那个人做生意是真舍得下本钱，前世为了拿到这块地，前前后后折腾了小半年。
不过那是前世。
前世的林峰是个没钱、没人脉、没底气的窝囊废。人家说什么他信什么，人家给什么他接什么。张伟让他卖地，他卖了。刘建国让他投钱，他投了。五十万打了水漂，老婆跑了，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喝醉了撞上电线杆子。
这辈子——
手里有一万四千多块现金，有一个能把破烂变成钱的异能，有两条正在成型的销售渠道，还有一个愿意一次又一次帮他介绍对象的大嫂。
他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干硬的土，裂着纹，混着碎铁屑和灰尘。这块地是他爸的，现在是他的。
谁来都不卖。
林峰转身走进铁皮屋，翻出那件深蓝色polo衫，展开看了看。领口平整，颜色正，没有一个褶子。异能洗过的衣服就是不一样，跟商场货架上刚拆封的一模一样。
他把衬衫挂在铁皮屋门后面的钉子上，准备明天穿。
又翻了翻裤子——那条深蓝工装裤洗过以后确实干净，但去相亲穿工装裤不太对味。他在行李箱底翻出一条黑色休闲裤，也是压了很久没穿的。拿出来抖了抖，有点皱，但没脏。
他把裤子平铺在床上，双手按住，一道热流从掌心渗出来——三秒钟，皱褶消失了，裤子平整得像刚烫过。
这点小活只消耗了一丝丝饱腹感，不值一提。
好了。衣服有了，裤子有了。
鞋——那双异能洗过的帆布鞋，白得发光，明天穿正好。
林峰把东西准备好，又检查了一遍手机。大嫂发来了一个定位——龚老师家的地址，在县城东边的小区，离废品站骑电动车十来分钟。
他存好了地址，退出微信，看了一眼某鱼。
上面那条缝纫机的帖子已经改成“已售”了，底下两个留言还在——一个问“还有同款吗”，一个问“老板还有别的老物件吗”。
林峰想了想，给两个人都回了一句：“最近在整理货，有新的会上架，关注一下。”
经营客户群这种事，前世他不懂，这辈子得学。
手机锁屏。
院子外面天色渐暗了。四月中旬的傍晚，六点多还有余光。铁皮屋顶上蹲了一只不知道从哪来的灰猫，歪着脑袋看他。
林峰从桌上拿了块中午剩的压缩饼干掰碎了扔到窗台上。灰猫犹豫了两秒，跳下来凑过去闻了闻，叼了一块跑了。
明天三点。
见面而已。上辈子相亲了N次，脸皮早练出来了。
他躺到床上，把被子拽过来盖在肚子上。
不知道那个龚老师长什么样。大嫂只说了“人长得不错”——但大嫂的审美标准林峰是知道的，她觉得长得不错的，范围挺广，从圆脸到长脸，从一米五五到一米七，只要五官端正皮肤白净的都算不错。
算了，去了就知道了。
林峰闭上眼睛。
脑子里转了一圈今天的事——赵刚验货、执法队上门、刘建国二度施压、大嫂的电话——信息量不小。
但他没有焦虑的感觉。
上辈子那种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窒息感，这辈子到目前为止，一次都没出现过。
兜里有钱，手上有活，明天还有个姑娘等着见。
日子在往好的方向走。
铁皮屋外面，风吹过杂物堆，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那只灰猫又跳上了屋顶，在瓦楞板上踩出几声细碎的响动。
林峰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