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看了一遍,上面写明“库存受潮鞋,整批打包处理,不退不换”,数量按重量结算。
他签了名,又拍了照片留底。
做买卖归做买卖,规矩不能少。
王强一直在旁边等着。
货款结完,他搓了搓手,没主动开口。
林峰转头看他:“强哥,这批货辛苦你了。”
王强笑了笑:“我就是搭个线。说实话,这批货我自己都没底,你敢收,我也佩服。”
“该给你的少不了。”
林峰按货款八千八算了两成,转了一千七百六十过去。
王强低头一看到账,赶紧摆手:“哎,林老板,这太多了吧?咱之前也没说按二十个点啊。”
“上次合作顺,这次你又提前跑了一趟。以后有这种货,你先想着我就行。”
王强这才收了手机,脸上的笑压不住。
“行,有你这句话,我以后看到合适的,第一个给你打电话。不过我说句实在话,这种泡水货不是每批都有价值,有的鞋底一捏就碎,那种神仙也救不了。”
林峰点头:“结构坏了不要。鞋面鞋底完整、只是脏臭霉的,可以谈。”
这话说得专业。
王强听进去,记在了脑子里。
他虽然不懂林峰到底用什么办法翻新,但做尾货的人都明白一件事。
别人处理不了的货,只要有人能处理,那就是独门生意。
仓库老板那边已经开始联系车。
中转仓有熟悉的货运司机,报价张嘴就来:“到燕北临泽县东岗村,三百多公里,平板车,一千二。”
李世超听完就笑:“师傅,你这车是烧航空煤油啊?”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迷彩裤,手里拿着车钥匙:“这路不近,来回油费高速费都在里面。再说你这货味儿大,我回头还得冲车。”
“味儿大也不是危险品。”
李世超掏出手机打开地图,“你看啊,万通物流园到临泽东岗村,导航三百九十多公里。高速费一来一回能多少?你返程还能接货,别把我们当生瓜蛋子。”
司机咧嘴:“那你说多少?”
“六百。”
“六百我油钱都不够。”
“那你别跑空返啊。你们跑物流的,哪个回程真空着?再说我们装卸都自己来,不耽误你。”
司机摇头:“低于九百不走。”
李世超转头看林峰:“峰总,你看?要不咱找平台?”
林峰很配合,拿出手机点开货拉拉。
他还没点几下,司机就凑了过来:“平台也不便宜,还得等。”
李世超道:“等就等呗,反正我们今天来了,不差这半小时。”
司机看了看那堆发霉鞋,又看了看仓库老板。
仓库老板也想让这货赶紧走,便开口帮了一句:“老赵,差不多得了,人家今天现结。你跑一趟也不亏。”
司机想了想:“七百五。”
“六百五。”
李世超回得飞快。
“六百五,现金结。你到地方卸完,请你喝瓶冰啤酒。”
司机被气乐了:“我差你那瓶啤酒?”
李世超一本正经:“不差归不差,礼轻情意重。”
林峰在旁边补刀:“六百吧。到地方我们自己卸,不让你动手。车厢冲洗我再给你加三十。”
司机琢磨几秒:“七百,不能再少。”
李世超还想说话,林峰按了他一下:“行,七百。”
价格定下来,仓库这边开叉车往车上装。
这是一辆中型平板货车,带篷布,车斗比早上新悦广场那辆大不少。
工人先把托盘上的纸箱重新加固,烂得厉害的鞋盒直接装进编织袋,再用缠绕膜绕几圈,防止路上散开。
林峰盯着装车。
这批货虽然烂,但都是钱。
不能在路上丢,也不能被雨淋。
李世超站在旁边喝水,扭头看着他:“峰子,咱今天这一趟,算下来花了多少?”
林峰低头用手机的计算机报了一遍:“货款八千八,王强一千七百六,物流七百三,加上油费高速,差不多一万一出头。”
李世超掰着手指算:“四百三十双,平均一双二十五六?”
“差不多。”
李世超吸了口气:“一双二十五,洗完卖九十九起。你这是拿霉菌当批发商啊。”
林峰看了他一眼:“别乱说,霉菌听了都得找我要代理费。”
李世超哈哈大笑。
王强站在旁边,也跟着乐。
笑归笑,他看林峰的眼神已经变了。
上次烟熏鞋,他还可以理解成林峰胆子大、会找路子。
这次泡水霉鞋都敢整批吃下去,那就不是胆子的问题。
这人手里有活。
而且是别人学不来的活。
货装到一半,仓库老板走过来递了根烟。
林峰摆手:“不抽。”
老板自己点上,问:“林老板,你们真有办法处理这玩意儿?”
林峰没把话说满:“试试看吧。能处理多少算多少。”
“之前来过一个做洗鞋店连锁的,看完说这批货霉根进去了,洗出来也返味。”
“那人说得没错。”
老板一愣:“那你还买?”
林峰拍了拍车上的编织袋:“我们走的不是一个路子。”
仓库老板没听懂。
李世超在旁边接话:“我们林总,专治疑难杂鞋。”
老板乐了:“你俩挺会整词。”
林峰没多解释。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把底露出去。
让别人觉得他有门道可以,但不能让人摸清门道在哪。
货全部装完,司机把篷布拉上,用绳子一圈圈捆紧。
林峰绕车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松动,才把东岗村工作室的位置发给司机。
“你先出发,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们开车跟在后面,中途服务区碰一下也行。”
司机点头:“我车慢,你们不用等我。下午四五点能到。”
林峰付了两百定金,剩下到付。
司机上车,平板货车喷出一阵柴油味,慢慢开出中转仓。
王强把林峰送到朗逸旁边。
“林老板,下次有货,我提前拍视频给你。火烧的、泡水的、库存压仓的,都给你筛一遍。”
林峰拉开车门:“别光看价格,先看结构。鞋底粉化、开胶严重、鞋面破洞太多的不要。霉、烟、灰、氧化,这些可以看。”
王强听得认真:“明白。你要的是本体没坏的脏货。”
“对。”
这话很准。
本体没坏的脏货,在别人那儿是赔钱货,在林峰这儿是原材料。
李世超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强哥,回头有好货多想着我们东岗鞋王。我们林总不差事儿。”
王强笑着点头:“必须的。李老师,你这嘴也厉害,下次我砍价带你去。”
“别,我收费贵。”
“多贵?”
“看心情。心情好一顿烧烤,心情不好两顿。”
几个人笑了几句。
林峰从后备箱拿出两盒烟递给王强和仓库老板,算是收尾。
小买卖也讲人情。
今天这批货他们觉得烫手,林峰接了。
以后再有同类货,消息自然会往他这边流。
朗逸驶出万通物流园时,已经快十一点半。
李世超把车开上外环,问:“吃点啥?我早上就喝了半杯豆浆,现在胃里敲锣。”
林峰从塑料袋里翻了翻,只剩一根火腿肠和半包花生米。
他拆开火腿肠递过去:“先垫垫,前面服务区吃饭。”
李世超接过来咬了一口:“咱这趟也算刺激。早上出门看霉鞋,中午买下一车霉鞋,下午回去还得卸霉鞋。我要是写作文,题目就叫《我和霉鞋的一天》。”
林峰靠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你可以写《论物理老师如何转型尾货砍价专家》。”
“那不行,影响我在学生心里的光辉形象。”
“你还有这个?”
“林厅,做人不能这么直接。”
车里安静了会儿。
林峰把今天的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一车泡水鞋,晚上到东岗村。
他得先分区,鞋盒全拆,按品牌、尺码、损坏程度重新码放。
鞋垫烂的统一剔除,鞋带废的单独放。
能一遍处理的放清洗区,问题重的放二次处理区,真有开裂破洞的丢报废区。
明天一整天,必须洗出至少两百双。
五月三号新悦广场开业,手里货越足,底气越硬。
服务区到了。
两人停好车,进餐厅点了两份热饭。
林峰要了大份红烧排骨饭,又加一碗牛肉面、两个卤蛋、一份凉拌豆皮。
李世超端着自己的鸡腿饭,看他面前摆了一桌,忍不住道:“你这是吃饭还是给发动机加油?”
林峰夹起一块排骨:“下午还得干活。”
“你这活儿费人。”
“费饭。”
李世超想了想,点头:“这个总结到位。”
吃完饭,两人继续北上。
下午两点多,车子进了燕北地界。
林峰的手机响了一下,是货车司机发来的消息。
“我在你们前面三十公里,四点半左右到。”
林峰回了个“好”。
他又给李世超转了五百块。
李世超听到到账提示,低头一看:“干啥?”
“今天辛苦费。”
“别介啊,咱不是说好了,卖鞋再分?”
“砍价省下来的也是钱。”
李世超嘿嘿一笑,没再推:“那我收了。回家给我闺女买个新书包,顺便跟她说,这是你林叔叔从霉鞋堆里抠出来的。”
“你敢这么说,嫂子能让你睡沙发。”
“那我换个说法,劳动所得,健康阳光。”
林峰笑了笑,没再说话。
窗外的路往北延伸。
一车别人避之不及的泡水鞋,正往东岗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