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跌跌撞撞走到桌边，抓起压缩饼干的包装袋往嘴里倒——袋子里只剩了点碎渣。士力架还有一根，撕开包装直接塞嘴里，嚼都没嚼几口就往下咽。牛奶剩了小半盒，一口灌完。
坐在凳子上喘了好几分钟，视线才彻底稳住。
这台放映机把他榨得够呛。精密齿轮组加光学镜片，清洗量不算特别大，但精度要求太高，耗能是缝纫机的两三倍。
他缓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工作台前。
灯光下，长江16-4型电影放映机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
银灰色的铸铝机身，棱角分明。红底白字的铭牌锃亮。两根片盘轴反射着灯光。镜头筒前端的镜片蓝紫色的膜面在光线下流转。齿轮箱检修口还开着，里面的齿轮组银光闪闪，像一组精密的钟表机芯。
漂亮。
他把检修盖板装回去，拧紧螺丝。
现在还差两样东西：灯泡和胶片。
灯泡是放映机的光源，没有灯泡就出不了画面。长江16-4用的是专用的卤素灯泡，规格特殊。林峰拿手机搜了一下——网上有卖的，替代型号，三四十块一个。
胶片则是用来测试放映效果的。不需要买整部电影的胶片盘，网上有卖测试用的短胶片，十几块一卷。
这两样东西网购就行，明后天到。
到货之前，他可以先把放映机的所有机械功能测试一遍。
他给齿轮轴和各个活动部位滴了机油——还是上午买的那瓶缝纫机油，润滑效果通用。然后找了根电线，把电机的两根接线端子接上一个带开关的插头。
插上电。
打开开关。
电机嗡了一声，转子开始转动。声音——沉稳的嗡鸣，没有杂音，没有卡顿。电机带动齿轮组，齿轮组驱动输片机构，牵引爪开始做周期性的上下运动。
整台机器在工作台上轻微震动，发出“咔咔咔”的齿轮咬合声。
那个声音。
就是那个声音。
夏天傍晚的打麦场，白幕布，蒲扇，五毛钱的冰棍，他爸搬着板凳坐在他旁边——
“咔咔咔咔——”
放映机在灯光下运转着，一切功能正常。
林峰关了电源，拔了插头。
他拿出手机，从各个角度拍了四十多张照片。
机身全景、侧面铭牌特写、齿轮箱内部特写、镜片特写、片盘轴细节、底部脚垫细节、输片机构细节。又拍了一段二十秒的视频，录的是电机通电之后齿轮组运转的画面和声音。
打开二手平台，新建商品。
标题打了改，改了删，删了重打。最后定稿——
“长江16-4型16毫米电影放映机 1975年南京电影机械厂出品 齿轮传动顺畅 镜片通透 馆藏级品相”
描述：“七十年代产长江16-4，全金属铸铝机身，原装齿轮组、镜头、聚光碗、输片机构齐全，电机通电即转，齿轮咬合精准无异响（附视频）。镜片增透膜完好，通透无雾。缺灯泡（可配通用卤素泡）。这个品相的16-4，全网唯一。玩胶片放映的老炮儿不用我多说，价格如下，非诚勿扰。”
价格。
他看了看平台上同类商品的定价。普通品相两三千，好品相六千到八千，那台“馆藏级”挂了一万二。
他这台的品相——比那台一万二的只会好不会差。
但那台一万二的挂了多久了？他翻了一下发布日期——两个月前。两个月还没出，要么是卖家不着急，要么是定价确实高了点。
一万二他不敢挂。定价太高吓跑买家，定价太低亏自己。
最终输入：8800。
发布。
林峰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八千八。
一台废品堆里翻出来的破烂放映机。成本——半根卤猪蹄、几块压缩饼干、一根士力架、半盒牛奶、几滴机油。
加上之前的缝纫机、风扇、小件，手头现金五千八百多，平台上还挂着八千八的放映机。
潜在总资产：一万四千多。
五天。
他又想起刘建国开着奥迪来的那天，出价二十万要买他这块地。
二十万，呵。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四十。
胃里空得像被掏了一遍，脑袋还有点晕。放映机的精密清洗把他的体能储备榨得见了底，得抓紧补充。
他站起来，翻了翻桌上的食物储备——猪蹄还剩一个半，卤肉还有一斤多，压缩饼干没了，士力架没了，牛奶还有一盒。
得补货了。
晚上去姐姐家蹭饭。
林峰把放映机用布罩上，搬进铁皮屋锁好。出了院子，骑上电瓶车，往林丽丽家走。
骑到半路，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二手平台私信。
放映机的帖子，刚挂上去不到二十分钟。
私信只有一句话：
“老板，这台16-4还在吗，价格能谈吗？在线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