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泽县东岗村清洗工作室里。
微信到账提醒还在响。
“微信收款,一百九十九元。”
“微信收款,二百六十元。”
“支付宝到账,三百八十元。”
院子里霉味还没散干净,手机倒先热了。
林峰没顾上看金额,只把手机扣在旁边的纸箱上,手里拎起一双泡水李宁,先看鞋面,再捏后跟,确认没有开胶断底,才放到“可处理”那一堆。
这批武汉泡水鞋比烟熏鞋麻烦。
烟熏货顶多是表面附着炭灰,皮面发黄,味道冲;泡水鞋不一样,鞋盒烂成纸糊,鞋垫一抽能拉出黑泥,鞋舌缝里藏着霉点,袜套里还有腐味。
正常洗鞋店接了这种活,人工、药剂、晾晒、除味,折腾完一双鞋的钱都不够成本。
可对林峰来说,麻烦归麻烦,不是死货。
他手掌覆在鞋面上,灰绿霉斑一点点脱离出来,黏成细碎的脏团,顺着鞋边往下掉。
鞋面原本发乌的白色回正,鞋底的泥线也退了下去,连那股捂了半个月的酸臭味都被剥出来,落在地上,混着黑水印子,难闻得扎鼻子。
林峰把鞋放到旁边的成品架上,没多看。
下一双。
棚子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邻居大妈。
是东头的刘婶,平常爱在村口小卖部门前坐着,哪家买了新电车,哪家媳妇回娘家,她都能说出三个版本。
她探头往里瞅,先看见满地垃圾袋,又看见货架上一排排干净鞋,忍不住喊了一声。
“小峰,你这是干啥呢?咋弄这么大味儿?”
林峰停了一下,拿毛巾擦了擦手。
“刘婶,收了一批受潮鞋,洗出来卖。味儿大,你别进来,熏着。”
“哎哟,这鞋还能要?”
刘婶捂着鼻子,嘴上嫌弃,脚却没挪。
正说着,手机又响。
“微信收款,二百六十元。”
刘婶眼皮跳了一下。
没等她开口,手机又补了一声。
“支付宝到账,九十九元。”
她看向纸箱上的手机,又看向林峰,话到嘴边拐了弯。
“小峰,你这……生意还行啊?”
林峰把一双清洗好的阿迪放到架子上,语气没往高处抬。
“今天商场开业,前面有人帮忙卖。也就赶个热闹。”
“赶热闹也不能这么响啊。”
刘婶咂咂嘴,“我在门口站这一会儿,听着都好几百了。”
林峰笑了下,没接茬。
他越不说,刘婶越想问。
“你这鞋都是真的?”
“正品。仓库受损货,便宜收的。”
林峰顺手指了指门口木板,“你看,那边待处理区,这边清洗翻新区,架子上是成品。”
刘婶看着那几块字写得不咋样的木板,表情有点复杂。
以前林峰在村里,给人的印象就是老实、穷、没啥声响。
父母没了,靠哥姐拉扯,守着个破废品站,谁见了都能叹一句“可惜”。
现在这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棚子也还是铁皮棚,可架子一摆,分区一立,手机收款一响,味道就变了。
刘婶站了会儿,受不住那霉味,摆摆手。
“行,你忙吧,我不耽误你。”
“嗯,婶慢走。”
刘婶出了院门,走到村口小卖部,脚步比平时快。
小卖部门前坐着几个大妈大爷,正嗑瓜子晒太阳。
她一屁股坐下,先喝了口水。
“你们猜我刚才看见啥了?”
“看见谁家猪跑了?”
“不是。”
刘婶压低嗓门,“林国梁家小峰,真干起来了。院里全是鞋,手机收款响个不停,我站两分钟,听见一百九十九、二百六十、三百八十,好家伙,跟放鞭炮似的。”
旁边王大娘撇嘴。
“你可拉倒吧。现在年轻人手机铃声啥都有。我孙子那个短信铃声,张嘴就是‘支付宝到账十万元’,吓得我差点让他给我买金镯子。”
几个大娘笑出声。
“就是,小峰那孩子老实是老实,哪有那本事?卖破烂卖出三百八十?”
刘婶磕了个瓜子,不服气地说:“他现在不叫废品站了,门口挂了牌子,叫什么东岗二手翻新清洗工作室。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废品站改清洗店?”
赵大爷把烟灰弹到鞋边,“这不就是换个名儿嘛,破烂洗洗还能成金疙瘩?”
“你懂啥。”
旁边卖过几年五金的孙大娘插了一句,“我听我侄子说,最近有人盯上他家那块地了。马路边,能进车,离县城又近,放啥都方便。”
王大娘凑过去:“谁盯上了?”
孙大娘左右看了看,声音低了些:“建材老板刘建国呗。前阵子不是让人去谈过?想买林峰那个废品站地皮。林峰没卖,人家就不高兴了。”
“那改名跟这有啥关系?”
“被针对了呗。”
孙大娘说,“废品站这名头不好听,今天查卫生,明天查消防,后天有人说味儿大。小峰改成清洗工作室,起码台面上好看点,规矩也立起来了。你没看刘婶刚才说的,分区都写好了。”
刘婶点头:“还真是,待处理区、成品区,弄得不糊弄。”
赵大爷皱了下眉:“要我说啊,刘建国要买就卖了吧。胳膊拧不过大腿。人家在县里有门路,真惹急了,三天两头找事,谁受得了?”
王大娘也接话:“给个好价就行。林峰一个孩子,守着那破院子干啥?拿钱买套楼房,娶媳妇不香?”
刘婶听着不太顺耳,把瓜子皮往垃圾桶边一扔。
“你们这话说得轻巧。那是林国梁留下的地方,想卖就卖?再说了,人家现在能挣钱,为啥非得低头?”
“挣钱也得能守住。”
赵大爷叹了口气,“刘建国那人,面上客气,背地里不一定咋弄。”
孙大娘哼了一声:“那也不能谁有点势,就啥都让给他。小峰以前是不吭声,不代表好欺负。今天这收款声,我听着倒痛快。”
“你可别把话说满。”
王大娘还是不信,“别到最后就热闹两天。”
刘婶端起水杯,想起那一排干净鞋,又想起林峰没咋炫耀的样子。
“热闹两天也比咱坐这儿强。反正我看小峰不一样了,话少,手底下有章法。你们不信,下午去他门口站会儿,听听那手机响不响。”
话说到这儿,没人真往心里去。
村里人看人,总爱拿旧账本翻。
谁小时候尿过裤子,谁家欠过化肥钱,过十年也有人记着。
林峰过去太不起眼,一下子说他出息了,大家反倒不适应。
院子里,林峰没时间管外头怎么传。
从早上六点多到现在,他已经处理了三百多双鞋。
烟熏鞋昨晚基本收尾,剩下几十双上午清完。
真正费劲的是昨天那批泡水货,四百多双,里面能卖的占大头,可每一双都得过眼。
鞋底开裂的,扔报废区。
鞋标泡烂扫不出来的,放低价区,不能混到主货里。
能上台面的,才进成品暂存区。
林峰蹲在棚子口,把地上掉下来的黑霉团、烂纸屑、旧鞋垫碎渣扫成一堆,装进垃圾袋。
旁边已经堆了五六袋,袋口扎紧了还往外冒味儿。
他皱了皱鼻子,提起一袋扔到报废区旁边。
“这钱,别人真挣不了。”
不是眼光多神。
这批鞋摆在仓库里,王强不敢碰,李世超都说悬,仓库老板按斤清仓。
原因很简单,正常人处理不了。
洗一双亏一双,洗得越认真亏得越多。
林峰靠的不是赌。
他有异能,这才是利润的根。
纸箱旁边,吃空的包装摞了一片。
卤鸡腿骨头、牛肉干袋子、辣鱼排包装、油饼纸袋、两盒凉皮,还有半袋花生米。
早上林丽丽给他装的酸菜鱼,连汤都被他拌米饭吃干净了。
后来饿得发慌,又去门口小卖部买了两根火腿肠和一袋锅巴。
异能用久了,饿不是胃空那么简单,是胳膊发虚,后背出汗,脑子也跟着发木。
他拿起一瓶甜牛奶灌了半瓶,又剥了个茶叶蛋塞嘴里,嚼两口,继续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