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老师正在批作业。
手机响的时候,她看见陈小燕三个字,还以为是学校排班的事。
“小燕,这么晚了,有事啊?”
陈小燕开门见山:“龚姐,跟你说个新鲜事。”
“啥新鲜事?”
“我小叔子林峰,你还记得吧?前阵子你给介绍鲁雪那个。”
龚老师笔尖一顿。
“记得,咋了?”
陈小燕笑了一声,没急着报数。
“他不是把废品站改成清洗工作室了嘛,今天去清河县新悦广场摆摊卖鞋。”
龚老师还没反应过来,“哦,卖得咋样?”
“也就还行吧。”
陈小燕故意压着,“一天卖了七万多,快八万。”
龚老师手里的红笔差点掉桌上。
“多少?!”
“七万六千多。明天还加摊位。你说这孩子,以前闷声不响的,谁能想到一下子干起来了。”
龚老师坐直了。
“你没听错?”
“我大姑姐亲自在那儿收钱记账,还能有假?林峰这孩子低调,刚才我给他打电话,他还说流水不是利润,让我别往外吹。”
陈小燕说到这儿,语气更热了。
“龚姐,你是老师,你算算。一天八万,一个月不得两百多万?一年不得两千多万?当然了,我是说流水啊,可哪怕赚三成,那也不得了。”
龚老师听得心里发堵。
她不是眼皮浅的人,可这个数太扎眼。
前几天鲁雪她妈那番话还在耳边。
没爹没妈。
收废品。
没稳定收入。
上不了台面。
当时龚老师就劝过,说人不能只看单位编制,林峰人老实,家里哥姐也正派。
鲁雪她妈一句“我闺女是老师,不可能嫁给收破烂的”,把话堵死了。
现在呢?
人家一天流水顶普通老师一年半。
龚老师越想越窝火。
“她们家当初拒得太干脆了。”
龚老师没忍住说了一句。
陈小燕等的就是这句。
“可不是嘛。龚姐,我也不是说鲁雪不好,那姑娘挺文静,林峰对她印象也行。问题是她妈说话太难听。啥叫没爹没妈?孩子父母走得早,是他愿意的?啥叫收废品上不了台面?人家靠自己吃饭,又没偷没抢。”
龚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我也有责任,当初没说成。”
“龚姐你可别这么想。”
陈小燕立马接上,“你是好心牵线。是她们自己看不上。现在我就觉得吧,有些机会,过了就过了。”
这话不重,但扎人。
龚老师听明白了。
陈小燕不是单纯报喜,是来替林峰出口气。
她也能理解。
自家孩子被人嫌穷嫌没父母,现在翻身了,谁家亲戚不想扬眉吐气?
“我给鲁雪打个电话。”
龚老师说。
陈小燕眼睛一亮,嘴上却说:“哎呀,这么晚了,不合适吧?”
“没事,她年轻,没这么早睡。”
“那你就随口说说,别说我专门来炫耀。林峰那孩子脸皮薄,知道了还得说我。”
“行,我心里有数。”
电话挂断,陈小燕靠在沙发上,舒服了。
林勇从旁边看她。
“你又去跟谁说了?”
“龚老师。”
林勇皱眉:“你咋啥都往外说?”
陈小燕把毛巾往茶几上一放。
“当初鲁雪她妈怎么说峰子的,你忘了?说他收废品,说他没爹没妈,说他配不上她闺女。我现在就跟介绍人说一句他卖得好,咋了?我又没骂人。”
林勇想训她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
这事他也不痛快。
林峰从小没了父母,是他们兄姐拉扯着过来的。
外人嫌他穷可以,拿父母说事,那就不地道。
“别添乱就行。”
林勇最后只说了这句。
“我有分寸。”
陈小燕拿起吹风机,“明天我去商场帮忙,你别拦啊。”
“你去了少说废话。”
“我是去卖鞋,不是去开发布会。”
林勇没再吭声。
另一边,龚老师坐在书桌前,看着鲁雪的号码,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时,鲁雪那边很安静。
“龚老师?”
“鲁雪,没睡吧?”
“没呢,刚备完课。您有事?”
龚老师听着她客气的语气,心里更堵。
这么一门事,本来有机会成的。
“跟你说个事,林峰今天在清河县新悦广场卖鞋,你听说了吗?”
鲁雪手里的笔停下。
“林峰?”
“嗯。就是之前跟你见过面的林峰。”
鲁雪过了两秒才回:“没听说。卖鞋怎么了?”
龚老师没绕弯。
“他今天一天卖了七万六千多,明天商场还要给他加摊位。”
电话里安静了。
鲁雪第一反应是不信。
林峰?
那个开着废品站、话不多、金毛很喜欢他、很有礼貌的男人?
一天七万多?
龚老师继续补刀:
“你妈当初嫌人家条件差,说什么父母双亡、开废品站不体面。现在好了,人家一天挣的钱,顶普通人一年多工资。这样的条件,你们还看不上?”
鲁雪开始慌了,但嘴上还硬:“龚老师,您是不是听错了?七千多吧?”
“七万六。我刚跟陈小燕通的电话,她大姑姐在现场收钱,账本都记着。”
鲁雪坐在书桌前,盯着台灯下的教案。
她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七万六这个数,而是那天相亲在公园摸金毛时林峰的样子。
衣服普通,话不多。
她对他第一印象不差。
甚至还觉得,这人比那些油嘴滑舌的男的舒服。
后来母亲问清情况,态度一下变了。
“没爹没妈,家里没人撑。”
“开废品站,说出去丢人。”
“你是老师,找这样的,以后同事怎么看?”
鲁雪当时没有坚持。
她回消息慢了,后来干脆顺着母亲的意思冷了下去。
现在龚老师一句“七万六”,把她推回那顿饭桌前。
原来不是人家不行。
是她们没看见。
“他……怎么卖的?”
鲁雪问。
“听说是卖清洗翻新品牌鞋。”
龚老师顿了顿,又说:“鲁雪,有些话老师本来不该说。但你妈当初说得太满了。林峰这孩子不差,真不差。”
鲁雪脸上有点烫。
“我妈她……也是担心我。”
“担心可以,话不能伤人。你们没看上,那是你们的选择。可人家现在干起来了,你也别怪老师多嘴,我是替你可惜。”
鲁雪握着手机,半天没接话。
龚老师不想再说重,毕竟鲁雪是晚辈。
“行了,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早点睡吧。”
电话挂了。
鲁雪坐在椅子上,教案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她打开微信,找到林峰的头像。
聊天记录还停在前几天。
林峰约她吃饭,她回了晚自习。
他回复得体,没有追问。
她当时还觉得,这人挺有分寸。
现在这份分寸,反倒让她更难受。
她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拨通了母亲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