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咽下最后一口酱肉火烧,抽了张纸巾擦去手上的油渍,这才拿起手机回了一条语音:
“姐,不用跟顾客松口。活动定好三天就是三天,明天绝不返场。剩下的鞋能原价卖就卖,卖不掉也别砸价处理,大不了带回来送亲戚朋友。你们也别太累,差不多就收摊吧。”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转头看向还在对着空账本两眼放光的李世超。
“行了,别在那干算未来的账了。”
林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沉的肩膀,“收拾收拾,今晚叫上嫂子和晓慧,咱们找个地方搓一顿好的,庆功。”
李世超一听,原本沙哑的嗓子瞬间拔高了八度:“等的就是你这句话!走走走,我这就给晓慧打电话!”
……
晚上七点多,天色已经擦黑,林丽丽她们才拉着小货车从星悦广场撤回东岗。
车上还剩最后几双鞋,林丽丽果然没贱卖,按林峰交代的原封不动带了回来。
“下午快收摊的时候,有人非要让我八十块打包处理,我没同意。”
林丽丽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把厚厚的账本放到桌上,“这鞋洗得跟新的一样,不是烂货,不能因为是最后一天就把价给砸了,那显得咱们的东西不值钱。”
林峰递过去一瓶水,点点头:“姐做得对。活动结束是结束,不是清仓跳楼。”
李世超在旁边拉了张椅子坐下,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坐下先灌了半杯茶。
“今天我算见识了,嫂子那句‘买鞋不是结婚,别将就’,下午硬是又卖出去三双!”
陈小燕把包往椅子上一放,“你少给我戴高帽。你那喇叭喊了三天,喊得人家保安都能背词了。”
方晓慧在旁边补刀:“他在车上还练呢,‘九十九元起’,司机差点问他是不是要收车费。”
包间里一下笑开了。
饭店是县城一家老馆子,包间不大,圆桌擦得干净。
林峰点了酱骨头、锅包肉、梅菜扣肉、宫廷豆腐、水煮肉片、尖椒干豆腐、炖小鸡,又加了一盆酸菜白肉和素拼。
酒没要贵的,两瓶本地120块的白酒,外加一箱啤酒。
这三天,大家都累得够呛。
林丽丽手腕酸,方晓慧腿站麻了,陈小燕嗓子也有点发干。
李世超最惨,讲话跟砂纸蹭墙一样。
可桌上一摆开,谁都没喊累。
因为账在那儿放着。
林丽丽把今天的账先核了一遍。
第三天流水三万出头。
比前两天少很多,可这是剩货收尾,能卖到这个数,已经不难看。
三天总流水,二十四万左右。
扣掉进货、运输、包装袋、摊位杂费,还有前前后后杂七杂八的成本,差不多六万。
净赚十八万。
这个数报出来,桌上安静了两秒。
陈小燕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小峰,你再说一遍,多少?”
林峰夹了块干豆腐,“十八万。”
李世超拍了拍自己胸口,“完了,我听这数,嗓子都通了。”
方晓慧瞥他,“你少装蒜,你就是想喝酒。”
“今天必须喝。”
李世超把杯子推过去,“林总三天干出我三年补课费,我不敬一杯,教育圈都不答应。”
林峰笑了笑,给他倒了一杯。
“少喝点,明天你还得上课。”
“没事,我明天讲电功率。”
李世超端起杯子,“我就拿你举例,林峰牌高耗能清洗机,输入酱骨头,输出人民币。”
陈小燕笑得不行,“这个例子学生能听懂,就是家长容易举报。”
林丽丽也跟着笑,但笑完又低头翻账本。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钱越多,越不敢马虎。
每一笔收款、每一双鞋的价格、谁经手的,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林峰看在眼里,没多说。
饭吃到一半,他借口出去接电话,先把李世超叫到了走廊。
走廊灯有点暗,饭店后厨传来炒菜声。
林峰把一个信封递过去。
李世超一愣,“干啥?”
“你和晓慧这三天的辛苦钱。”
李世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整整一万。
他当场把信封往回推,“峰子,你这是骂我呢?我跟晓慧就是来帮忙,按上次给个两千三千意思一下得了。一万,你让我以后还咋跟你喝酒?”
林峰没接。
“你嗓子喊哑了,晓慧站了三天,早上六点起,晚上八九点收。你们不是来凑热闹,是顶了一个摊的活。”
“那也用不了一万。”
“拿着。”
林峰把信封塞回他手里,“兄弟归兄弟,账归账。以后真要长期干,不能靠人情硬撑。人情这东西,用多就薄了。”
李世超看了他一会儿,没再推。
他把信封揣进兜里,咳了一声,“行,那我收了。以后有这种累活,优先考虑我。李部长可以降级成临时工。”
林峰笑骂,“你就值个临时工?”
“那得看工资。工资到位,我能当门口迎宾。”
两人回到包间,李世超没提钱,只端起杯子跟方晓慧碰了一下。
方晓慧看他那样,多少猜到点,也没当众问。
过了会儿,林峰又把陈小燕叫出去。
陈小燕还以为他要说剩货的事,结果林峰递给她一个信封。
陈小燕打开一看,眉毛都抬起来了,“小峰,五千?你这给多了吧?我就去了两天,真不值这个。”
“值。”
林峰说,“嫂子这几天没少帮我撑场面。讲价、递袋、招呼顾客,哪样都没落下。”
陈小燕嘴上利索,这会儿倒卡了一下。
她平时精打细算,也爱热闹,可真拿到这么厚一沓钱,心里有数。
这不是白捡的。
这是林峰把她当自己人,也按正经工钱给她脸面。
“那嫂子就不跟你假客气了。”
陈小燕把信封装进包里,“回去我给你哥看看,让他也知道知道,他弟现在不是以前那个光让人操心的小峰了。”
林峰说:“别在外面乱说具体数。”
“放心,我又不傻。”
陈小燕压低声,“我炫耀归炫耀,真账不往外倒。鲁雪她妈那种人,气气就行,不能把家底给她看。”
林峰听到鲁雪的名字,没接茬。
过去的事翻篇了。
但有些账,不急着算。
最后是林丽丽。
林峰把她叫到饭店门口,外面风比包间里舒服些。
他把八千块递过去。
“姐,这是你的。”
林丽丽没接,“我不要这么多。你这才刚起步,用钱的地方多。”
“你管账,收银,补货也盯着。三天从早到晚,你比谁都累。”
“我是你姐。”
“亲姐也不能白干。”
林峰把钱塞到她手里,“辰辰要上学,姐夫跑车也辛苦。你拿着,别替我省。”
林丽丽低头数了一下,从里面抽出一千,塞回林峰兜里。
“七千我收。多的一千你拿回去。”
林峰刚要说话,她先开口。
“别跟我争。我收七千,已经够多了,都快怼你姐夫跑车一个月的钱了。你现在不是手里有钱就能乱花,后面要做箱包,要租地方,要进货多钱的地多。小峰,钱到手不算本事,能攒下来才算真本事。”
林峰看着姐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从小到大,林丽丽说话都软。
可她一认真,林峰反而不好顶。
“行,听你的。”
林丽丽这才把钱装好,“以后账我还能帮你看,但你别太累。今天吃饭我都看见了,你一顿吃两个人的量,脸还瘦了。”
林峰笑了下,“能吃是福。”
“少拿这话糊弄我。”
林丽丽看了他一眼,“你不愿说,我不问。但身体别亏着。”
林峰嗯了一声。
姐弟俩站了几秒,谁也没再多讲。
有些话,说透了反倒轻。
回到包间,酒已经喝到后半场。
李世超嗓子哑,还非要举杯。
“来来来,最后一杯。祝东岗鞋王旗开得胜,明天进军箱包界,后天收购星悦广场。”
周围几个人笑他吹得没边。
陈小燕接话更快,“你别光吹,回头林峰真收购了,先把你安排去地下车库当保安。”
方晓慧点头,“他嗓门适合,‘倒倒倒,停!’”
李世超摆手,“格局小了,我得当招商总监。”
林峰夹了块酱骨头给他,“先把嗓子养好。招商总监讲话漏风,不太体面。”
一顿饭吃到九点多。
结账时,林峰没让别人掏钱。
饭钱、车费、杂费再扣一扣,三天忙下来,他手里还剩近十五万七。
这个数放在银行卡里,林峰心里踏实了不少。
前世他被人卷走两百万,最惨的时候,连一百块都要掰开花。
现在三天到手十五万多。
不算多到能躺下。
但够他把工作室往前推一大步。
散场时,李世超夫妻打车回家,陈小燕叫了代驾,林丽丽还惦记辰辰作业,也没多留。
林峰准备打车回东岗工作室。
这时突然有个年轻人喊他“林峰,你怎么在这里?!”
林峰转过身。
路灯昏黄的光晕下,站着一个年轻人。
看清这张脸的瞬间,林峰原本被酒精烘热的血液,骤然降到了冰点。
这张面孔太熟悉了。
熟悉到上一世他窝囊咽气的时候,都在梦里把这张脸千刀万剐过无数遍。
这就是那个卷走他两百万、把他活生生逼上绝路的初中同学。
林峰眼皮微垂,遮住了眼底翻涌而出的阴冷与杀气,声音平静得发沉:“张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