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多,林峰开着那辆刚到手的白色奔驰,慢悠悠地从清河往临泽县赶。
前挡玻璃上贴着临牌,后排扔着几包药材,车厢里一股子羊汤混着车载香水的怪味儿。
他单手搭着方向盘,车速压在八十,一点没着急。
开惯了大哥那辆老朗逸,再摸这车,确实两码事。
朗逸皮实是皮实,就是肉,一脚油门踩下去像得跟它提前打个申请,方向盘和刹车都透着一股“能开就行,要啥自行车”的憋屈感。
这辆奔驰就不一样了。
脚底下一给劲,车头立马就窜,换挡也察觉不到顿挫。
特别是过那些烂路的时候,底盘闷闷地就把坑洼给化解了,后腰一点不觉得震。
以前林峰总觉得四个轮子的铁壳子能走就行。
可想起上辈子最落魄那阵,大冬天骑个破电驴回村,风跟刀子似的往裤腿里钻,脸冻得都没了知觉。
那时候要是路边开过去一辆大奔,他连抬头多看一眼的底气都没有。
如今十万块砸下去,哪怕是辆泡水车,真真切切攥着方向盘这会儿,心里那股踏实劲儿是做不了假的。
副驾上,李世超东摸摸西按按,稀罕了半天,突然来了一句:“峰总,我收回刚才在二手市场骂你的话。”
林峰眼都没眨:“咋,后悔了?”
“后悔个屁,我是觉得骂轻了!”
李世超拍得车门框框响,“这成色十万块让你拿捏了,斌哥今晚高低得咬碎两个枕头。”
“泡水车嘛,正常人谁敢碰。”
“是啊,正常人不敢碰,你敢。”
李世超斜了他一眼,“我发现你现在路子是越来越野了。人家捡漏靠眼睛,你纯靠胆肥。”
林峰笑了笑,没搭腔。
哪是胆子大不大?
水泡过的痕迹、生锈发霉发臭,别人看了直摇头,但他能清。
只要不是断梁、火烧或者发动机报废那种硬伤,这车就能开。
这辆车水位刚刚好,没淹到心脏,电路也还算可以。
剩下的那些水汽、霉斑,对他来说简直是送分题。
李世超盯着路面,手开始不老实了:“林大老板,商量个事儿,让我摸两公里过过瘾呗?”
林峰瞥他一眼:“开过大奔没?”
“没啊,”李世超理直气壮,“就因为没开过才要摸嘛!不然以后上课给学生讲机械能守恒都没底气。”
“行,别给我干沟里去就行。”
林峰靠边停了车,两人换座。
李世超一屁股坐进驾驶室,调完座椅就开始找挡把,摸了个空:“哎哟我去,这怀挡有点高级啊。我以前开我老丈人那破捷达,挂个挡跟搅大缸似的。”
“踩死刹车,往下拨,d挡。”
林峰在旁边指导。
“知道知道,别拿我当驾校学员。”
车子重新上路。
李世超一开始还小心翼翼的,开出去几十米后胆子就肥了,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稳稳提速,车厢里安静得很。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妈的,怪不得有钱人都喜欢搞豪车。”
林峰靠在副驾上乐了:“刚才谁在车行嚷嚷‘图个标不图命’来着?”
“那叫战术砍价懂不懂?”
李世超盯着仪表盘,直摇头,“讲真,这质感真不像十万块的车。等老子以后发财了,高低也整一辆。”
“得了吧,先把你补习班下个月房租凑齐再说。”
“操,别提这茬,一开口就碎了我的奔驰梦。”
过足了瘾,李世超把车靠边交还给林峰。
临上车前,他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车顶:“小白啊小白,以后跟着峰哥混,以前洗过冷水澡不叫事儿,到了咱们东岗村,你就算是彻底上岸了!”
林峰听乐了:“你搁这儿给车做思想工作呢?”
“懂不懂,这叫新员工入职谈话。”
回到临泽县,天边都烧起了晚霞。
林峰嫌县城主街堵,直接从东边抄小路回了村。
大白奔刚拐进东岗村口,车速就放慢了。
林峰大老远就瞅见村口老槐树下那帮“常驻情报员”——几个老太太正扎堆剥毛豆,俩老头端着大茶缸子闲扯,旁边还有人蹲着刷短视频。
村里进个生面孔的车本来就扎眼,更别说是个挂着外地临牌的大白奔。
林峰隔着车窗都能感觉到那些直勾勾的眼神,随着车轱辘一路转。
车子没往村委开,也没去新修的小洋楼,而是径直拐到了马路边那家挂着“东岗二手翻新清洗工作室”新招牌的废品站门口。
车一停,林峰推门下车。
原本热闹的老槐树底下瞬间安静了几秒,紧接着嗡嗡声就起来了。
哪怕隔着十几米,那些不大不小的议论声还是顺着晚风飘了过来。
“那不是林家那小子吗?”
“还真是!他哪搞来的大奔?”
“借的吧?或者租来相亲充门面的?一天得好几百呢!”
“我看八成是客户的!他不是洗鞋洗包吗,肯定是开回来显摆的。”
“哎哟,收破烂的都能摸大奔了,真邪门……”
有些话越说越难听,什么“打肿脸充胖子”、“贷款买车天天吃挂面”,全不落声地钻进了两人耳朵里。
李世超从副驾钻出来,听得直乐呵,压低声音说:“峰哥,咱们村口这情报站效率可以啊。你车还没熄火,人家连你租车、相亲、贷款、吃挂面的剧本都给你写好了。”
林峰拔了车钥匙往兜里一揣,面无表情:“正常。”
“这都不气?”
“气个蛋,”林峰瞥了眼老槐树方向,“以前穷的时候他们笑话我穷,现在开个车回来他们又说我装。反正他们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有理,纯粹是闲的。”
李世超默默竖了个大拇指:“林总这格局,起码是个厅级。”
林峰懒得理他,推开院门,把车稳稳倒进了东边的空地。
这地儿以前全是破铜烂铁废纸箱,现在停进来一辆奔驰,旁边还挨着一堆待洗的旧包和几台二手洗衣机。
看着是挺违和,但林峰觉得格外舒坦。
这边刚停好,树底下终于有人憋不住了。
一个穿花衬衫的大爷端着茶缸子溜达过来,隔着铁门扯着嗓子喊:“小峰啊,这车谁的呀?”
林峰正撅着屁股从后排掏药材,随口回了句:“刚买的。”
大爷愣住了:“自己买的?多少钱啊?”
没等林峰开口,李世超扯起嗓门就接上了:“没多少钱大爷!才三十万!”
大爷手一抖,茶缸子差点掉地上:“三十万?!这还不贵?”
“大爷,现在二手车便宜,三十万买个大奔,那绝对是捡大漏了!”
李世超一本正经地忽悠,“您要是看着顺眼,明儿我也带您去挑一辆?以后开大奔去镇上赶集,您自家种的黄瓜一斤都能多卖两毛钱!”
大爷绕着车头转悠了两圈,酸溜溜地嘀咕:“三十万还不贵……现在的年轻人,挣钱是真敢造。”
林峰拎着药材没吭声。
跟村里人没啥好交底的,你跟他们说十万买个泡水车,他们只会觉得你收破烂还硬装大款;李世超张嘴忽悠个三十万,他们心里酸归酸,反而不敢随便嘲笑了。
大家根本不关心车况,只关心你是不是真混得比他们好。
别说,李世超这张破嘴,有时候还真能挡烂桃花。
林峰拎着东西往屋里走,李世超跟在屁股后面,还不忘回头冲门外挥手:“大爷慢走啊!车好着呢,安全得很!”
大爷哼哧了一声,端着茶缸子赶紧溜回老槐树底下汇报去了。
不出林峰所料,没过两分钟,那头的八卦声瞬间高了八度。
“哎哟喂!说是花了三十万买的!”
“我的乖乖,真买大奔了啊?”
“我就说这小子最近神神叨叨的,连招牌都换了,肯定是发财了!”
“洗几个破烂能挣三十万?哄鬼呢吧?”
“那你管人家,人家能拿得出三十万买车,你拿得出来不?”
这话一出,直接绝杀。
刚才还嚼舌根嚼得最起劲的几个老太太,瞬间像被捏住脖子的鸭子,全低着头猛剥毛豆,再也没人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