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第一个蹦起来。
椅子往后一蹭,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一把拍在桌子上,碗碟跟着跳了一下,半杯白酒洒在桌布上洇出一片。
林峰,你他妈给脸不要脸是吧?
胖子手指头戳过来,指尖几乎怼到林峰鼻子底下,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
张哥好心好意带你一把,你蹬鼻子上脸了?真以为自己洗几双臭鞋就成人物了?
他越说越上头,脖子上的筋鼓得老高。
我告诉你,你这辈子也就配窝在东岗村那破废品站里头,闻一辈子臭烂鞋底子!
王磊刚才被林峰怼得丢了面子,这会儿逮着机会,酒劲儿上来了,嗓门比胖子还大:装什么大尾巴狼?请你来吃饭你还摆上谱了?信不信我现在就……
马骏也站着没坐回去,手撑着桌沿,一副随时要绕过来的架势。
刘鹏飞虽然没站起来,但嘴没闲着:活该穷一辈子,不知好歹的东西。张哥这种条件找你合作,你上辈子烧高香了,还他妈挑三拣四的。
一桌子人七嘴八舌,火力全开。
那个叫小赵的把头埋得更低了,筷子都不动了。
孙浩推了推眼镜,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嘴唇抿了一下,还是没开口。
张伟坐在主位上没动。
他两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看着眼前这一出,没拦也没劝。
胖子骂得越凶,他眉头皱得越深,那副表情精准地卡在和之间,既是做给在座的人看,也是做给林峰看。
意思很明确:你看,不是我不帮你,是你自己不上道。
林峰靠在椅背上,把杯子里剩的半口牛栏山晃了晃,一仰脖子喝了。
他放下杯子,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灰色外套,站起来。
行了。
这两个字不重,但包间里的声音齐刷刷矮了一截。
不是因为这话有多大威慑力,是因为林峰站起来的动作太平静了,平静到和这屋子里的火药味格格不入。
胖子还指着他,手没放下来,嘴张着,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
饭我吃了,酒我喝了,谢了。
林峰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往门口走。
王磊在后面喊了一嗓子:跑什么啊?说不过就跑?
马骏跟了一句:就这还大学生呢,连个酒都喝不明白。
胖子回过神来,冲着林峰的背影嚷嚷:走走走!爱走走!出了这个门,以后在县城混不下去了别来求张哥!
林峰的手刚搭上门把。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大堂经理领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快步走进来。
经理三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胸口别着工牌,进门先弯了个腰,语气客客气气的,但脚步很急。
各位老板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经理扫了一圈桌上的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不到半秒。
请问哪位是外面车牌尾号2009那辆白色奔驰c260L的车主?车子停的位置稍微挡了一下我们后厨的卸货通道,麻烦您受累挪半米就行,实在抱歉。
说完还鞠了一躬。
整个包间安静了。
不是刚才那种吵完之后的安静,是脑子短路的那种安静。
王磊的嘴还半张着,刚才骂人的尾音还没散干净。
马骏扭头看了看胖子,胖子看了看刘鹏飞,刘鹏飞下意识去看张伟。
张伟坐在主位上,眉头拧起来了,眼珠子快速转了一圈:这个包间一共十来个人,他把每个人开什么车来的都盘了一遍。
奔驰?
谁的奔驰?
张伟第一反应是走错包间了。
他往门口方向欠了欠身子,刚想开口问经理是不是搞错了。
站在门口的林峰右手伸进裤兜,摸出一把车钥匙。
黑色皮套,三叉星Logo。
那个开按揭朗逸的同学瞪大了眼睛:嚯!奔驰c级啊,办下来得三十多万呢!谁……
后半句话噎回去了,因为他看见钥匙在林峰手里。
我的。
林峰看了经理一眼,走吧,我去挪。
经理愣了一下,目光从林峰那件没牌子的灰色外套上扫过,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钥匙,职业素养让他没多问,侧身让路:好的先生,您这边请。
林峰把外套披上,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回过头。
一桌子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追过来,刚才踩他的、骂他的、笑他的、起哄的,现在全看着他。
那些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但林峰一个都不在乎。
他扫了一圈,最后看了张伟一眼。
五十步笑百步的戏码挺精彩。
林峰拉开门,半个身子已经迈出去了。
可惜,你们现在连收破烂的尾灯都看不见了。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包间里十来个人面面相觑。
胖子那只举了快一分钟的手终于放下来了,嘴硬道:切,不就一个破奔驰嘛,说不定是借的。谁没事儿开个奔驰来吃这种饭?肯定是撑面子借的。
王磊接嘴:对对对,八成是借的,这小子……
话还没说完,刘鹏飞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扒住窗台。
金满楼这个包间在二楼,窗户正对停车场。
刘鹏飞趴在窗玻璃上往下瞅,其他人呼啦一下全涌了过去。
马骏挤在刘鹏飞旁边,王磊踮着脚往里探头,连那个开朗逸的都站到了椅子上,脖子伸得跟鹅似的。
小赵没动,孙浩也没动。
两个人坐在原位,一个低头扒饭,一个慢悠悠喝酒。
停车场的路灯底下,林峰的身影从金满楼侧门走出来。
他走到那辆白色奔驰c260 L旁边,手里那把钥匙随手一按。
解锁声在夜里头传得很清楚。
车灯闪了两下,白色的车身在灯光下干干净净的,漆面亮得反光。
窗户边上挤着的几个人,谁都没吭声。
林峰拉开车门,弯腰坐进驾驶座。
车门关上,发动机启动,那是奔驰独有的声线,沉稳、绵密,隔着一层楼的玻璃窗都能听出来,绝不是什么借来撑面子的货色。
倒车灯亮了,白色的车身缓缓后退了半米,打了个方向,然后往停车场出口开去。
尾灯在巷口一闪,车拐上了马路,走了。
窗户边上的人一个一个缩回来。
没人说话。
胖子张了张嘴,刚才那句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看了看张伟,又看了看王磊,最后讪讪地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王磊也坐回去了。
他低着头看自己面前那两张皱巴巴的钞票,五十块钱的还摆在转盘上,搁在刚才奔驰钥匙待过的位置旁边,寒碜得他自己都没脸看。
他伸手把钱抓起来揣回兜里,动作很快,生怕别人注意到。
刘鹏飞的金链子不晃了。
他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愣是没蹦出一个字来。
马骏慢慢坐了下去,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闷响。
他垂着眼睛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杯,那股子刚才要冲上来动手的劲头,干干净净地没了。
小赵抬起头了。
他看了看窗户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咧了一下,又赶紧拿酒杯挡住。
孙浩推了推眼镜,低头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嚼得很慢。
桌上剩了半盆铁锅炖鱼,汤还冒着热气,但这桌上已经没人有胃口了。
张伟端着酒杯坐着,一口一口地抿,腮帮子咬得死紧,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在跳。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林峰这车借的还是买的?以他对林峰的了解,这人低调实在,应该不会吹牛逼。
不过,他哪来的钱?
一个洗鞋洗破烂的,怎么可能开得起奔驰?难道里面有他不知道的挣大钱门道?
更让他难受的是另一件事。
他今天做了一整晚的局。
让人先踩,自己再捞,踩完了抛出合伙方案,五万块就想拿七成利润。
这套东西他玩得熟,以前收拾过不止一个人。
结果对面坐的这位爷,兜里揣着奔驰钥匙,从头到尾一个字没提。
穿着没牌子的灰外套,踩着旧运动鞋,被一桌人轮着踩,愣是面不改色地陪他们演了一整晚。
他不是没底气反击。
他是压根没把这桌人放在值得亮底牌的位置上。
要不是经理进来挪车,林峰根本就不打算让他们知道。
张伟一口酒咽下去,嗓子发紧,胃里泛上来一股说不清的酸。